她弯腰去捡，捡起来捏在手心里，直起身的时候那张脸变成了发青的灰白。

她攥着瓜子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又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哪个讲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在试着把心虚压下去，又怕压得太明显反而露了底。

周艺洲没有接她的话，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门槛前的碎砖地上：“他在你家干了多少活你心里没数？你家院子，是谁砌的墙？”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地面，碎砖铺得齐整，边角没有松动，砖缝里没有杂草，像经常有人蹲在那里用手拔过。

他又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屋顶的瓦片换了新，几片还没完全走色，跟旁边的旧瓦比起来颜色还浅着。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王桂兰：“你家房子谁翻修的，谁给的钱，你心里没数？”

王桂兰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周艺洲看着她，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都放稳了：“晓得我林哥的人，哪个不说一声他勤快？你觉得他是外地人好欺负，我给你讲，他是我周家出去的，那就是周家的。”

他说完这句，语气没变，声音也没大，目光没从王桂兰脸上移开：“你在外面说闲话，你试试。当初也是你家找媒婆上门说的亲，现在又嫌弃人家。日子过好了是吧。”

他的口音在这一句里稍微重了些，像是一股气从底下涌上来，在嗓子眼停了一下，又沿着舌根滑出去了。

王桂兰站在门口，攥着那把瓜子皮的手已经松开了，瓜子皮掉在地上，贴在墙角。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瓜子皮，又看了一眼院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嘴动了一下：“你乱说些哪样话。”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转过身回屋去了。

门没有关，堂屋的光从门口泄出来，照在门槛前面的碎砖地上，跟外面的晨光接在一起。

周艺洲没有再进去，也没有再看那扇开着的门。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周德茂跟在他旁边，两个堂哥走在后面。

朝阳从巷口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了，铺在碎砖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了几步，巷子拐弯的地方，一个人影站在墙根底下。

罗柿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领口松了，袖口卷到小臂，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弯着，像刚搬完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伸直。

他的裤脚上沾着灰，鞋面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往前走，就那么站在墙根底下那个阴影里，太阳还没照到那里。

周艺洲的步子没有停，眼睛已经看到了，身体还在惯性里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罗柿林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他走过来，两个人的距离从十几步缩成几步，缩成两步，缩成一步。

周艺洲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脸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视线。

罗柿林站在墙根底下，没有追上来，没有开口，在风里微微缩了一下，像一根被吹弯的草，等风过去又慢慢直回来。

巷子口的亮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暗色的轮廓，边缘镶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拐过弯之后，周艺洲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没有移开。

第95章 回去的路上

快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周艺洲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

从他身后响起来，不算快，像是一个人迟疑着该不该跟上，又没有收住脚步。

周艺洲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隔了一段距离停住了。

“弟。”罗柿林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像是那一声“弟”已经用掉了一口气，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

过了两秒。

“……你听见了。”

声音压着。

周艺洲没有应。

他看着脚下那块被树影切开的地面，一半亮，一半暗，边界很直，像刀划出来的。

“嗯。”

这一声很轻。

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

罗柿林站在后面，脚动了一下。

鞋底在碎砖上蹭出一点声音，又停住。

“那些话……你别听。”

他说得慢。

中间断了一下。

像是原本想说别的，临时换了。

周艺洲还是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条光和影的交界线上，整个人像被分成两半，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

“哪句不听？”

他说。

声音不高。

却比刚才那一声“嗯”更清楚。

这句话出来之后，空气像是被什么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