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142)
罗柿林没接上。
他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说你——”周艺洲没说完。
话停在那儿。
罗柿林听懂了。
周艺洲停下来,站在老槐树的阴影边缘。
他没有转回身去,手在身侧垂着,指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几片细碎的光斑从叶缝里掉下来,在他肩膀上晃了一下又滑下去了。
罗柿林的脚步声没有靠近,停在原处,隔着几步的距离。
“你不该来的。”罗柿林说。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往下坠,像从嗓子眼里一个个拽出来的。
“不是那样,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说完这句,又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快。
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但落下来之后,又显得有点空。
周艺洲笑了一下。
很轻。
像是气息从喉咙里滑出来,碰了一下嘴角。
“那是哪样?我还不知道?”
他终于问了。
但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往前一步。
罗柿林站在他身后。
这一次,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现在——”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像是这句话一旦说完整,就没有退路了。
周艺洲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指节发白。
他还是没有回头。
但声音低了一点。
“你现在什么?”
罗柿林站在他身后。
他看着周艺洲的背影。
那一小块被汗浸湿的布料贴在背上,风一吹,轮廓更清楚。
他盯着那一处看了一瞬。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现在……有家了,我只想有个家。”
这句话说完。
巷口的穿堂风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吹动了一下,贴在腰上又松开。
周艺洲转过身来。
他站在树影和阳光的交界处,转过来的时候肩膀转了一半,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直到完全侧过身来,才正对着罗柿林的方向。
他看着罗柿林。
罗柿林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解放鞋的鞋面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
他没有抬头,站了好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的时候,把他领口那片布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我还以为你不和我说话了,而且我不能让他们那么说你。”周艺洲说。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得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做了决定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一句。
罗柿林的头还低着,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站了一会儿,像在等风把那些话吹到更远的地方去,又像在等它们自己慢慢落下来。
他的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谢谢。”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被什么压着,在他喉咙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到嘴边的时候已经薄了一层。
“嗯。”
他说完,抬脚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再停。
脚步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像刚才那一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罗柿林站在原地。
没有再追。
他看着周艺洲的背影,一点一点走出树影,走进那条亮里。
白衬衫在光下面晃了一下。
然后拐出了巷口。
不见了。
罗柿林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了。
背影在巷子的光线里被拉长又缩短,拐过巷口那堵墙的时候,半边身子被墙挡住了,然后另一边也看不见了。
风还在吹着,把墙根底下一片干透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那之后,罗柿林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王桂兰嘴上没再说什么,但李秀兰那边开始有事了。
伯娘来周艺洲家那天,手上挎着一个菜篮子,里面搁着两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她先把菜篮子放在灶台边,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手掌心朝下搭在膝盖上,像在想什么话该怎么说才能不那么重,又像在等自己先把那口闷气叹匀了再开口。
“李家那个闺女,被她妈挑唆着闹了几回。”伯娘说,“你林哥都没吭声。”
周艺洲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是早上倒的,已经凉透了,他端在手里一直没有喝。
他侧过头,把目光从伯娘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
绳子上挂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那两件衣服被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了。
“闹了啥?”周艺洲问。
“还能闹啥。”伯娘叹了口气,“嫌弃他挣得不多,娃儿也不管,她妈在旁边搭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有些话她自己也不愿意翻来覆去地拿出来说,“她也不想想,那房子才翻修完,钱花在哪儿了,谁心里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