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娘说完，把话收了尾，站起来拎起菜篮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林哥那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又灭了。

周艺洲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水还是端着的，没有喝。

他看了一眼那两件衣服被风吹开又贴在一起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水，然后把它搁在了灶台上。

第96章 王桂兰的教唆

那天下午李家的堂屋里只有两个人。

王桂兰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碟瓜子，瓜子皮已经堆了小半碟，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剥，剥了也不吃，搁在手心里捏着，捏一会儿又松开。

窗台上的老式闹钟走了一圈，秒针每动一下都带出一声细响，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轻轻敲着。

李秀兰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脸往她肩膀的方向偏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猫崽在太阳底下舒展了脊背。

李秀兰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裤面上来回蹭，像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花上，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看花盆边沿积的那一层灰。

王桂兰把手里那颗瓜子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拍了一下手上的碎屑，手掌朝下搁在膝盖上。

“你看得上他哪样？”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来，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弹回原位时带出的那一声，“当初你非要他。一个外地人，无根无钱的。”

李秀兰没有接话。

手停在孩子后背的位置，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孩子的衣领，又不动了。

王桂兰把手里的瓜子壳搁回碟子里。

壳堆得已经快满出来了，最上面几片已经滑到桌面上。

“当时我给你介绍的那个虽说是年纪大点，人家有钱有房子。你不要。”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翻来覆去讲过太多遍的事，嘴上的力道已经磨薄了。

“我不是逼你，我是替你不值。你还年轻，你现在离了还能找。等再过几年，娃儿大了还拖着个孩子，到时候想离都离不了。”

李秀兰的手指在孩子的后背上停住了，然后慢慢收拢，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只是怕指尖碰到孩子脸上的皮肤。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又合上了。

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照出颧骨下面一道浅浅的阴影。

王桂兰看着她的侧脸，像在等她把那句“嗯”字说出口。

她没有等来，又接着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到的事：“我说的那个人家现在还没结，你可以……”她顿了一下，把半句话咽回去，换了一种说法，“到时候你日子好过得很。”

李秀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窗外有风，把门帘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门帘上的穗子还在晃，晃了几下才停住。

王桂兰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腰把孩子往上托了一下，孩子的头往李秀兰肩膀的方向偏了偏，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要是我就天天闹，不怕他不离。”

她说完这句就站直了，弯腰把桌上那碟瓜子壳端起来，转身走到灶台边上，把瓜子壳倒进灶膛里，碟子在灶台上磕了一下，发出细碎的铁皮声。

她弯腰去厨房把灶台边的柴火拢了拢，把几根散落的木柴捡起来，搁回柴堆上。

柴火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像关节被压了一下，又慢慢弹回去。

李秀兰还坐在那里，抱着孩子，低着头，像在数孩子睫毛的根数。

王桂兰没有回头再看她。

罗柿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门被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响。

他进了院子先在墙根的水龙头底下冲了手，水声哗哗的，冲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才掀开堂屋的门帘进去。

王桂兰坐在灶台边择菜，膝盖上搁着一把空心菜，菜叶子已经择了大半，她手指翻动的时候头也没抬。

“回来了？”

罗柿林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嗯。”

“锅里有饭。”王桂兰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住客说话，“菜在灶台上，自己盛。”

罗柿林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拿了碗盛了饭，在灶台边站着吃。

他吃饭快，几口就下去半碗。

王桂兰择完最后一把菜，把菜梗拢到一块儿扔进竹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罗柿林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