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150)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还沾着白天工地上的灰。
“婶儿,我每个月给你开工资。”罗柿林说,声音不高,尾音往上微微翘了一下,“孩子的东西你看着买,钱不够了你跟我说。”
“工资就算了,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伯娘摆了摆手,“你寄回来的钱够娃儿吃穿就行,多的你自己存着。”
罗柿林没有跟她争,他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他抽空去了一趟镇上。
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双新鞋。
他把布袋放在自己房间的床脚,靠着墙,没有打开看第二遍。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收拾那个布袋,把东西重新叠了一遍,又拿布条把袋口扎紧了。
伯娘抱着孩子从堂屋出来,孩子已经睡了,小脸歪在伯娘肩膀上,嘴微微张着。
罗柿林站起来,把孩子接过来抱了一会儿,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手指头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娃儿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我那边了。”伯娘站在旁边,声音压低了,“尿布、衣裳、奶粉,够用一个月的,你到了那边安顿好了再寄钱回来。”
罗柿林把孩子还给伯娘的时候,手指在孩子背上多停了一下。
“婶儿,麻烦你了。”
“说哪样麻烦。”伯娘把孩子接过去,在怀里颠了一下,孩子又睡沉了,“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就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罗柿林就起来了。
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又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裤脚卷了一道,脚上蹬着一双新买的解放鞋。
布袋斜挎在肩上,袋口扎得紧。
他把东西检查了一遍,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周德茂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
“师傅,我走了。”罗柿林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门槛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影子。
周德茂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到了那边找个活先干着,不行就回来。”
“哎。”罗柿林应了一声。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爸,孩子的事,麻烦你跟婶儿多操心了。”
“我家孙孙我肯定照顾啊,放心。”周德茂说。
罗柿林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车站的方向走。
巷口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几步,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叠好的信纸,那是他昨天晚上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周艺洲的名字。
到了车站,他把布袋放在脚边,站在候车室门口等着。
车还没来,候车室里人不多,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吃干粮。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摸了摸那封信,没有拿出来。
车来了。
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布袋搁在膝盖上。
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县城的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越来越小。
到了省城火车站,他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去广州的火车票。
绿皮火车的硬座票,五十多块钱,是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
他攥着那张票,在候车大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着墙等车。
周围全是人,大包小包堆在地上,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打瞌睡。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票,把票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火车开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他没有买到坐票,在过道里站了半程,后来有人下车才有了座位。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着行李,有人躺在座位底下睡觉,有人站在厕所门口抽烟。
车窗外的景色从山变成平原,从绿色变成灰黄色,一天一夜没怎么合眼。
到了广州火车站,他被人群推着走出了出站口。
站前广场上全是人,扛着行李的、举着牌子的、蹲在墙根等活的。
他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把布袋从肩上换了个方向,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去。
那封信他到了广东之后才寄出去,信:“弟,我去广东了,等我混出样了回来。”
第101章 毕业
1988年夏天,周艺洲的大学读到了头。
五年。
不算长,但回过头看,像是从一条窄巷子走进了另一条更宽的巷子。
宿舍楼外头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沉,风一吹就翻出白边,和五年前他拖着行李走进校门时看见的差不多。
只是树长高了一截,他也长高了一截。
走廊尽头那台电话机还在,搪瓷缸子换了两个,墙皮重新刷过一遍,底下的裂缝被盖住了,又顺着新漆的纹路慢慢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