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152)
罗柿林在广东干得顺手了,信里开始写一些工地上的事——哪个工头靠谱,哪个材料商价高,他带了几个人自己接了点小活。
字还是歪的,但比以前密了,有时候一张信纸写满了还不够,翻到背面接着写。
周艺洲每次收到信,先看背面有没有画东西,再看正面写了什么。
有一封信的末尾画了一棵树,树干粗,树冠圆,树底下画了两道弯弯的线,像是两个人站在底下,又像是被风吹歪的草。
周艺洲看了很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夹进笔记本。
他在省政府办公厅干了三个月之后,开始跟着写正式的会议纪要。
王科长把一份草稿交给他,说“你试着改一版”。
他改完之后交上去,王科长看了一眼,没有改什么,只说了一句“行,就这样”。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在“行,就这样”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夹,搁在桌角。
窗外的那排樟树还是那个样子,叶子的颜色比刚来的时候深了一些。
他想着,等桂花开了,该回去一趟了。
第102章 叫叔叔
九月中旬,周艺洲休了两天假回了趟县城。
从省城坐大巴三个多小时,到了车站,他没有提前跟家里说,自己拎着布袋走回去。
伯娘家院门开着。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没开,但是院子里的香味已经弥漫开了。
叶子比夏天更密了一层,绿得发沉,风一吹就翻出浅色的叶背。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碎砖地上落了一地碎光,亮闪闪的,像谁不小心打碎了什么东西。
伯娘正弯腰在晾衣绳上抖开一件湿衣裳,听见门口有动静,转过身来,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一把。
“你咋个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休了两天假。”周艺洲把布袋放在门槛边,走进院子里。
伯娘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绳子,抻平了边角,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瘦了,单位食堂那边吃的不好?”
“还行。”
伯娘没再追问,弯腰把洗衣盆端起来,把水泼在墙角那丛万年青底下。
“你林哥上个月又寄了钱回来,娃儿吃奶粉穿衣裳都够用了。”
院子里除了晾衣绳和洗衣盆,多了一张竹椅,椅面上铺着一块花布坐垫,边角被坐得微微发皱。
竹椅旁边丢着一只小布鞋,鞋底朝上,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虎头,针脚松了一处,像是被人拽过又松了手。
一团小小的影子正蹲在桂花树底下,背对着门口,后脑勺的头发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
听见伯娘说话的声音,那人影转过脸来。是个小娃娃,穿着短袖短裤,脚上蹬着一只布鞋,另一只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露出一只白嫩的脚丫踩在碎砖地上。
他手里攥着一片落叶,已经把叶子揉得蔫了,边角卷曲着,叶脉都断了。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手不动了,眼睛盯着周艺洲看,像在看一件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周艺洲蹲下来。
他蹲在碎砖地上,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裤子绷了一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让孩子的目光慢慢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叶子上。
“你手里拿的什么?”
孩子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没有出声。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在等一个字的形状在舌尖上成型。
他的手攥着那片揉蔫的叶子,指头攥得紧,像怕被人拿走。
周艺洲朝他招了一下手。
动作不快,手心朝上,伸出去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往前够。
“来,给我看看。”
伯娘站在晾衣绳旁边,擦了一下手,朝孩子那边偏了一下头:“那是你叔,叫叔叔。”
孩子看了看伯娘,又看了看周艺洲,攥着叶子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艺洲面前,停了。
他把那片蔫了的叶子递到周艺洲手里,叶子已经揉皱了,边角卷起来,叶脉断了大半,只有中间那根还连着,像一只被拆了一半的骨架子。
他的手指头在叶子上按了一下才松开,然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那个音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放出来:“……叔。”
声音不大,带着小孩特有的那种含混,像含着一口还没咽下去的水。
周艺洲接过那片叶子,低头看了一眼,叶脉的形状还看得清,叶柄还连着,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
孩子已经转身跑回去了,踩在碎砖地上的脚丫子啪嗒啪嗒响,跑到桂花树底下又蹲下来,这回捡了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弯弯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