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38)
周艺洲擦了擦手,刚走到堂屋门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伯伯周德盛提着那个旧皮包进来,衣服上沾了点灰,脸上带着点笑,显然是刚在街口下了几盘棋,赢了。
“回来咯。”他先朝厨房喊了一声。
“回来了。”伯娘应了一句。
“晚上多少人?”伯伯把包往桌上一放,问。
“八九个。”周艺洲说。
伯伯点点头,从包里摸出一包烟,往桌上一放,烟盒是硬壳的,“乌江”牌,四角五一包。
平时周德茂抽的是“蓝雁”,一角七一包,便宜耐抽。
今天要招待人,特意备了好一点的。
五点多的时候,天慢慢往下压,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工人开始陆陆续续往这边来。
第一个进门的是老张,五十来岁,脸被晒得黑亮,衣服领口都磨白了,一进门就喊:“周老板,在家没得?”
周德茂从左边那间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笑着递了根烟:“来咯老张。”
老张把烟夹在耳朵上,坐在院门口边上,等人齐。
没一会儿李叔也来了,个子矮,嘴巴快,一进门就嚷:“周老板,这顿饭等你等得心慌咯!”
后面胖刘、小陈、王师傅一个个跟上,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方言一片一片地冒出来,笑声混在一起。
堂屋坐不下,就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四条长凳围着摆好。
伯娘和周艺洲端菜,一趟一趟地走。
红烧肉油亮亮地一盘,青椒炒肉带着辣香,炒腊肉有点烟熏味,排骨炖萝卜冒着热气,空心菜绿得发亮,凉拌黄瓜拌了蒜水糊辣椒,花生米一碟,还有伯娘带来的泡菜,酸味一出来,口水都要下来了。
盘子挨着盘子,碗叠着碗,桌子看着都满。
罗柿林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刚好跟胖刘对上。
胖刘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手劲不小:“小罗,最近干得咋样啊?”
罗柿林笑了一下,往桌上放菜:“还行。”
“啥叫还行,你家师傅昨天还在我跟前夸你呢,说你支模两天就整明白了。”
胖刘嗓门大,这一句出来,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罗柿林没接话,耳朵却有点红,转身又回厨房。
酒是散装的苞谷酒,用玻璃瓶装着,伯伯从厨房提出来,老张拿着杯子给一圈人倒满,酒味一下子冲开。
周德茂端着杯子站起来,先清了清嗓子,眼睛扫了一圈人:“前头那个活干完了,今天喊大家来,一是吃饭,二是把账结了。都辛苦了。”
“周老板客气咯!”李叔立刻站起来,杯子往前一举。
“来来来,走一个!”几个人跟着站,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两轮酒下去,话就散开了。
李叔端着杯子往周艺洲这边凑:“周老板,你家艺洲通知书下来没得?”
周艺洲说:“还没。”
“快咯快咯,就这几天。”老张夹了一块肉,边嚼边说,“到时候要办几桌哈,热闹热闹。”
“对头!”胖刘一拍大腿,“状元酒,必须整起!”
周艺洲笑了一下,没多说。
周德茂在旁边倒酒,嘴角往上抬了点,没接话。
伯伯端着杯子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等通知书到了,肯定请你们来喝酒。”
“听见没得!”老张站起来,隔着桌子跟他碰了一下,“我第一个来!”
一阵哄笑。
罗柿林坐在周艺洲旁边,手里那半杯酒一直没动多少,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一口,眼睛往旁边瞥了瞥,听着这些话,听懂一半,也跟着笑。
周艺洲低头吃菜,筷子碰到他的筷子,轻轻一下,他没抬头,心里却动了一下。
罗柿林像是没在意,顺手把那盘肉往他这边推了点:“你多吃点。”
声音压得低,带点尾音。
周艺洲“嗯”了一声,夹了一块,嘴里有油香,心里却更热。
酒再走了一轮,周德茂从屋里拿出账本:“先不喝了,账对一对。”
工人们纷纷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工天本,有的是作业纸订的,有的是烟盒纸壳拼起来的,边角磨得起毛。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哪天干了多少,有的画正字,有的写数字。
“你这个少了一天哦。”
“哪点少咯,你看哈这天我也在。”
两个人一对一对,边说边划,指头在纸上点来点去,声音此起彼伏。
周艺洲在旁边看,觉得这一堆纸比什么都实在。
账对完,钱一份一份发下去,布包里的钱慢慢变薄。
有人当场数,有人直接揣兜里,脸上都松了。
天黑下来了,院子里的灯泡亮起,光有点黄,照在人脸上发暖。
酒又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