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上盖着纱布，里头码着碗，碗底压着冰块，白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一角钱一碗，浇红糖浆，甜得发腻，冰得过瘾。

再添一分钱，能加一勺桂花蜜，金贵得很，桂花浮在糖里，一般人都舍不得要。

巷口那边动静渐渐近了，又慢慢远了。

过了一阵，院门“咚”一声被踢开。

周艺洲抬头。

罗柿林端着两碗凉虾进来，两只手各端一碗，碗壁冰得发亮，水珠往下滑。

他径直走过来，把那碗浇了桂花蜜的往周艺洲膝盖上一放，动作不轻不重，刚好稳住。

“天热，解解暑。”

碗一落下，凉气贴着腿传上来，周艺洲下意识收了收膝盖，又稳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

凉虾白白软软地沉在底下，红糖浆从上头淌下来，桂花蜜金亮亮的，在碗壁上慢慢往下滑，几粒桂花浮在表面，颜色细碎。

“你怎么加了桂花蜜？”周艺洲把书合上，顺手放到旁边石墩上，端起碗，“多花钱了。”

“没事，好吃就行。”罗柿林在他旁边蹲下来，碗放在膝盖上，拿勺子搅了一下，直接往嘴里送，“你爱吃甜口的，俺也去跟老板说多放点。”

他说话带着点气音，热气刚刚压下去一点，嗓子还有点干。

周艺洲低头吃了一口。

凉虾滑，一进嘴就顺下去，红糖的甜带着桂花香，冰气从舌尖一路往下走，整个人都松了一点。

罗柿林看着他吃，眼神没挪开。

“老板说桂花蜜是今年新熬的。”他把自己那碗搅得差不多，一口一口吃得快，“俺也去尝了一口，甜得齁，不过你吃应该正好。”

周艺洲没抬头，又吃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糖浆。

罗柿林看见了，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伸过去，又停住，改成用勺子刮了刮自己碗底。

“凉快不？”

“凉快。”周艺洲声音轻，带点拖尾。

晚风这时候才慢慢从巷口拐进来，带着点潮气，吹过院门，吹得桂花树叶子轻轻响起来。

那点风不大，却刚好贴着人走。

罗柿林很快把自己那碗吃完，碗底的糖浆一口喝干，手背在嘴上抹了一下，把碗往地上一放，就蹲在旁边。

他没说话，胳膊搭在膝盖上，侧着头看院门口，耳朵却像在听旁边的动静。

“你再不喝，冰化完了。”他说了一句，声音压低。

周艺洲“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勺子碰碗的声音很轻，一下下的。

碗底剩最后一点糖浆，他端起来喝了，喉结动了一下。

碗壁上还粘着一粒桂花，他用手指抿下来，放进嘴里，舌尖轻轻压了一下。

罗柿林盯着他那一下看，眼神慢慢沉下来一点。

“甜不甜？”

“甜。”

“那下次俺也去还给你加。”他说得随意，语气却稳。

院子里慢慢暗下来，灯没开，只有屋里透出来一点昏光。

蚊子开始上来，嗡嗡地绕着耳边转。

周艺洲拿起词典翻了几页，腿上被叮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弯腰拍了一巴掌，“啪”一声。

罗柿林本来靠在门框上打盹，眼睛闭着，听见声音立马睁开。

“有蚊子？”

“嗯，咬人得很。”周艺洲伸手挠了挠小腿，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印。

罗柿林“啧”了一声，站起来往院子角走，他动作利索，从墙上把那捆晒干的艾草取下来，绳子一扯，分出一截来。

火柴划了一下，没着。

他又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把艾草凑过去，烟一下子冒出来，带着一股冲的香味。

“这玩意儿好使，俺也去那边也烧。”他把艾草放在院角，让烟慢慢散开。

蚊子的声音很快散了。

他又走回来，看见周艺洲手边那把旧蒲扇，拿起来掂了掂，扇面裂了一道缝，扇起来风散。

“这扇子都要散架了。”他说了一句，转身进屋，从柜子上把新蒲扇拿出来。

他把新的塞到周艺洲手里，动作直接，“你用这个。”

自己却拿着那把旧的，靠在门框上慢慢扇。

风从他那边一下一下送过来，不大，刚好贴着周艺洲后背。

周艺洲背心被风带起来一点，又贴回去，布料轻轻蹭着皮肤。

他手里握着新蒲扇，却没怎么动。

词典翻到第一页，又合上了。

罗柿林在后头扇着，节奏慢，手腕一下一下动，扇风的时候，手臂肌肉带着线条起伏，汗还没完全干，带着点潮。

他目光往前落着，却时不时往周艺洲那边扫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桂花的甜味慢慢从树上落下来，混着艾草的辛味，在空气里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