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把东西抽出来。

一封信。

信封普通得很，白纸，边角有点卷。

左上角贴着邮票。

他先看收件人那一行——“贵州大学中文系83级2班周艺洲”。

字歪着，一笔一画挤在一起，写得慢，像怕写错。

他一下就知道是谁。

信封翻过去，封口那一块糊得厚，干了以后鼓起来一条。

撕开的时候声音有点脆，纸边起毛。

信纸折了三道。

他慢慢展开。

第一行只有一个字。

“弟”

他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

后面的字连着往下写：

“学校的床睡着还习惯不？被子要是薄了你吱一声，我去县百货看看。钱不够花也跟我说，别憋着。你好好念书，别的甭管，师傅我给你照应着。”

没有落款。

也没写时间。

纸上有一行被划掉，墨压得重，像是写了又改。他把信举起来对着光看，只能看见几笔轮廓，看不出原话。

信封里还有东西。

他把信封倒过来，一张钱滑出来。

五块。

叠得紧，折痕很深，边角磨得起毛。展开以后还往回卷，压都压不住。

上面印着工农兵，颜色有点旧，角上有个指印，深色的。

他盯着那张钱看了一会儿。

五块不算多，可从那个人手里出来，就不一样。

他把钱塞进枕头底下，又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套里，和那张车票挨在一起。

他坐在床边没动。

林跃从上铺探头下来：“你家里来信咯？”

“嗯。”

“谁写的？”

“我哥。”

林跃笑了一声：“字写成那样，我还当哪个小娃娃给你寄的。”

周艺洲没接这句。

林跃缩回去翻他的杂志，嘴里嘀咕：“你哥还挺上心。”

周艺洲说了句：“他对是挺好的。”

他盯着床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是另一副画面——

那人蹲在桌边写字，手指粗，握笔不稳，一笔一划地写，写完又抹，抹了又重写，最后嫌麻烦，直接划掉。

写到“钱不够花”那一句的时候，估计停了挺久，嘴里还得骂一句：“这小子，别跟我见外。”

想到这儿，他胸口那块地方动了一下。

以前两个人挤一张床的时候，翻个身就能碰着。

现在一个人睡，翻过去只有自己。

他闭着眼，脑子却不肯停。

“这会儿他在干啥。”

“晚上回去吃啥。”

念头一条一条冒出来。

他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往枕头底下伸，摸到那张钱，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手。

第二天上午没课。

他从抽屉里翻出笔记本，撕下一页，拿起笔。

“林哥”两个字写下去，他停住了。

这称呼是他第一次写。

以前都是喊人，这回落在纸上，有点不一样。

他想了半天，又往下写：

“学校还行，床睡得住，天热被子也够了。”

写到这儿，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在床上翻来翻去，怎么都不对劲。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小墨点，最后还是没写出来。

“你给买的毛巾我在用，挂在床头。”

“钱不用寄，我爸走的时候给够了，你也别太省，该吃吃。”

写完这句，他看着“别太省”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都能想象那人看到这句的样子——

“你小子还教上我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乐。

他继续往下写：

“伯伯伯娘身体好不好，小姑最近来没来。”

写到这里，他手顿了一下。

他原本想写“你也注意点”，写了一半，又划掉。

换了一句：

“工地上的活累不累。”

“你在家照顾好我爸。”

最后一行，他写得慢了一点。

“你也是。”

写完，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里其实还压着很多没写出来的。

“晚上一个人睡不习惯。”

“总想你。”

“想你说话。”

“想你骂人。”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一个字也没落到纸上。

他把信折好，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压出直线。

信封是林跃给的。

林跃从上铺下来，拿着搪瓷缸喝水，看他写字：“你哥叫啥来着？”

“柿林。”

“哪两个字？”

“柿子的柿，树林的林。”

林跃点点头：“这名字挺实在的。”

他又问：“多大？”

“二十二。”

“比你大四岁，怪不得。”

“怪不得啥？”

“管你管得跟哪样似的。”

周艺洲没反驳。

林跃又瞄了一眼信封：“给你寄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