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61)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推,没什么大事。
偏偏心里又总像压着点什么,说不上来,不重,但一直在。
有时候是晚上关灯之后,有时候是上课走神的时候,也有时候是从食堂出来,一个人沿着操场边走那一小段路,风一吹,心里那点东西就更明显一点。
十一月的一天,他下了课往宿舍走。
手里还夹着刚发下来的讲义,风已经带凉意,吹在脸上不像秋天那样软了。
他走到传达室门口的时候,被看门的老头叫住了:“周艺洲,有你的包裹。”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过去。
老头从桌子底下摸出来一个布袋子,灰布的,不大,口子缝得很紧,针脚有点歪,线头露在外面,看着像是临时赶着缝的。
周艺洲接过来掂了掂,软的,鼓鼓的,手指一捏,能感觉到里面是松散的东西。
寄件人那栏写着三个字——罗柿林。
他没在门口拆,抱着袋子回了宿舍。
门一关上,他才坐到床边,把袋子放在腿上,低头去扯那根线。
布袋结实,线勒得紧,他扯了几下才松动一点,又用指头把线头抠出来,往外一拽,“啪”地一声轻响,线断了,袋口一下松开。
他把手伸进去一摸,抓出来一把干桂花,一小撮一小撮挤在一起,有的碎了,有的还成团,颜色已经发暗,不是新开的亮黄。
他凑过去闻了一下,一股甜味。
他手指又往里掏,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拿出来展开。
纸不大,上面就四个字——“桂花开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花拿起来靠近闻。
花没晒透,还带着点潮气,像是刚从院子里收起来就装进袋子寄出来的,那点湿意混着香味,反而更像在树下站着的时候。
他没再动,把花重新拢好,把袋口往里折了一下,放到枕头边上。
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写信。
台灯的光不大,只罩住一张信纸,四周都是暗的。
他把笔帽拔下来,笔尖在纸边点了点,停了一会儿,先写了两个字——“林哥”。
写完这两个字,他手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被这两个字拽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往下接:“桂花收到了,干的花瓣还带香,放在枕头边上了,每天睡前能闻到,像在家一样。”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宿舍。
林跃在上铺翻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刘志刚在床上咳了一声,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一闪而过。
他又低头继续写:“在学校的日子慢慢习惯了,早上六点半广播体操,中午去食堂打饭人挤人,课上到外国文学了,老师讲希腊神话,室友处得还可以。”
写到这里,他笔停住,笔尖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点,墨慢慢晕开。
他看着那一点,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写:“林哥,我想你和我爸还有伯伯伯娘他们了。”
写完这一句,他没动,盯着“你”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写下去:“你们在屋头好好的,不要操心我。天冷了,喊我爸多穿点衣服。”
写完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改,直接折起来,塞进信封。
封口用手指一点一点按紧,邮票贴在右上角,他用指腹慢慢压,把四个角都压实。
第二天中午,他吃完饭绕到校门口,邮筒立在门外,红漆有点掉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信投进去。
县城那头,罗柿林是一周后才收到信。
那天工地下得早,天还没完全黑,风已经凉下来。
他蹲在院子桂花树下,把信拆开,一行一行看,看得很慢,有些字要停一下才认得清。
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纸在他手里被捏得有点皱,他看完,把信塞回信封,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进屋的时候,周德茂正坐在堂屋,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收音机里正放着广播。
“师傅。”罗柿林叫了一声。
“嗯。”
“艺洲又来信了。”
周德茂没抬头,只是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罗柿林把信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晃了一下,说他在学校还好,上课上到外国文学了,让您多穿点衣服。
周德茂点了一下头,应了一声。
罗柿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桂花他收到了,放在枕头边上了。
周德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转身去院子里冲凉。
水一开,他打了个哆嗦,凉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背往下走,他手上动作却很快,肥皂一抹一冲,水声哗哗往下掉。
以前洗澡总要拖一阵,屋里那人会喊“林哥你快点,我也要洗”,他应一声,水还照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