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64)
圆珠笔写的,蓝墨水的笔画粗,在“人都是这样”下面画了一条线,线拖出去老长,歪了,在纸边上打了个弯。
周艺洲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把书翻回去,又看到那一段。
背靠在椅背上,窗玻璃上印着自己的虚影,看不清楚。
他想到罗柿林。
是这个人自己跳出来的,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念头从他的胸腔里翻上来。
“我是对他产生这种心理状态了吗?还是我本来就是喜欢他?”
他又转头盯着书架,目光落在一排旧书的书脊上。
“从见第一眼就喜欢?还是他的身体让我喜欢?”
七月份的事,刚来家里,穿一身工装,他站在堂屋门口,掀开门帘抬头,两人对视。
他说不清那一眼算什么。
现在坐在图书馆里,翻着这本书,想他的脸、他的笑、他的声音,想他的身体——河边的月光,院子里光着身体冲凉,水从肩膀往下淌,内裤贴在大腿上,他光着身子走上来,毛巾擦水的时候那个在月光底下晃。
他吞了吞口水。
图书馆里很安静,翻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搁在桌上。
“还是他为了我出那两次头,对我好,我才喜欢?”
赵强在巷口堵他,说那些难听的话,罗柿林挡在他面前。
“你再敢说一句试试。”拳头攥紧侧出去,手臂上的肌肉绷着,把赵强一伙人全挡在外面。
在酒席上,巷口蹲着的那两个人,碎嘴,编排他,罗柿林把他们叫出去,在窄巷子里一个人对两个。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拆开包装递给他。
“咱弟长得好看,读书厉害!他们是眼红。”
现在想起来,生活的每个细节都清楚,清楚到现在想快点见到他。
他在心里问自己,问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肯定了自己。
“喜欢他的样子是喜欢。喜欢他的身体也是喜欢。他照顾我,买吃的,逗我,我也喜欢。喜欢就是喜欢。”
他心里说得笃定。
书上是行为主义、精神分析、人本主义,那些名字他都认得,概念也大概明白,但看进不去了。
翻了几页,他索性把书合上了。
旁边书架上有一排书,他又在借阅室转了一圈,在社科类那个角落停住了。
书架最底层,有一本书脊上没有字的书,书脊上贴的标签卷了边。
几个字很小,只能看到“性”和“心理”几个字,其他的被标签纸遮住了,露着半个字。
翻了两页,讲的是性的发生学和社会学,应该是前几年翻译引进的西方学术著作,纸张粗糙,字体是铅印的。
翻到其中一节,标题是“同性爱的历史与现状”。
周艺洲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往周围看了一眼,阅读区隔着两排书架,没人。
对面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没往这边看。
他把那一节从头看到尾。
文字是学术性的,不评价,不煽情。
讲的是自古希腊以来的同性爱现象,讲各国法律的差异,讲不同文化下的态度。
最后一段提到,人类性行为的多样性与生俱来,不应以单一标准加以评判。
他在这一段反复读了两遍,把书合上了,放回书架。
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秒。
走回座位,坐下来。
心里那块东西轻了一些。
不能说全没了,但不像之前那样堵在胸口。
那些他以为自己有病、觉得自己不正常的想法,在那些铅字里找到了一个落处。
他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那他是怎么想的?”
他盯着窗外。
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枝丫在风里晃了几下,又停了。
天灰灰的。
“他对我是兄弟之间的照顾,还是也有不一样的想法?”
他不能确定。
罗柿林那些举动——拍他的头,递他冰棍,挡在他前面,半夜把手搭在他腰上,抱着他——这些事换一个方向想,全都能解释成哥哥对弟弟的好,睡觉的不注意。
但换个方向,又全都不像。
他说不清楚。
“算了,管他呢!就这样过也挺好。”
他站起身,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声音不大,但图书馆里安静,听起来格外刺耳。
把那本心理书还到借阅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垂着,下巴快碰到胸口,呼噜不响但气息重。
他把书搁在柜台上,书脊磕在木板上,老头的头动了一下,呼吸还是那个节奏。
出了图书馆。
凉风扑面,梧桐树的叶子在脚底下被踩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