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75)
“要得。”他说。
声音不大,但周德茂已经走到院门口了,风把他的声音卷了一下,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罗柿林还在堂屋门口换鞋。
他把脚塞进解放鞋里,鞋带还没系,蹲下去把鞋带扯紧了,打了一个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了周艺洲一眼,笑了一下。
“那家的房子就只剩收水泥地坪了,收完了,后面就是门窗木工活。”罗柿林把鞋带又紧了一扣。“我们也放假等着过年了。”
“好的。”周艺洲说。
罗柿林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院门锁好。有啥事去工地找我。”
“嗯。”
院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巷子往东去了,越来越远,拐过弯就听不见了。
院子安静下来。
周艺洲把碗收了,在厨房灶台锅里的热水洗了。
洗完他把碗摞在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腿上蹭干。
堂屋里没有人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那汉语言专业的一本专业书翻开。
他拿出笔记本,用钢笔在上面记了几行,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冷。
他坐着没动,膝盖和肩膀都收着,手指缩在袖口里。
坐了快一个小时,冷气从脚底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到腰上。
他想着这都腊月了,父亲和罗柿林都不烧火盆的吗?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香火墙那张大桌子底下,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拖出火盆。
中间那个盆是铁铸的,圆口边沿翻着嵌在四方的木框上,盆底有一层灰白色的灰垢,是以前烧炭留下的。
贵州冬天潮湿,屋里比屋外还阴冷,老辈人冬天取暖全靠火盆,把木炭烧红了,搁在盆里,屋里就能暖和起来。
条件好的人家也用铁炉子,但火盆才是普通人家最常用的,搬来挪去也方便。
灶塘里的灰还温着,早上烧过水,底下的柴火还剩下几截几块红亮的炭,埋在灰堆里还没灭掉。
锅里加了水,他又开始重新烧灶。
他坐在灶门口,用火铲把那些红炭铲起来,小心翼翼地装着回堂屋倒进火盆里,又加了几节新木炭,用火钳拨了拨,让空气流通,炭火从底部透上来,新加的木炭边角慢慢变得通红。
火盆里的炭火稳定地烧起来了,周艺洲退后半步蹲下,把手伸到火盆上方。
热气往上涌,手心先暖了,然后是指尖。
他又靠近了一些,两只手虚拢在火盆边沿,指腹上浮着一层热。
他还觉得不够暖。
回到厨房,灶台上的锅还在微微冒着白气,里面是刚烧热的水。
又把暖水袋的塞子拔开,灌满了热水,捏紧塞子,热水袋鼓鼓囊囊的,热从橡胶壁透过棉布套子渗出来,暖的,软的,像一只被捂热的活物。
他把热水袋抱在怀里,走回堂屋。
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烧旺了。
他把堂屋的门关上。
门是木板门,老旧的木门,关严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但比刚才小多了。
他在摆了一根凳子坐着靠在上面,抱着热水袋坐下去,把两只脚搁在火盆边上。
鞋底离炭火还有一段距离,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爬,顺着脚踝、小腿,一路铺到骨头缝里。
他把书打开,搁在膝盖上,暖水袋抱在怀里。
屋里的冷气被火盆一点一点逼退,时间从门口的光线上慢慢挪过去,变淡了,拉长了,拉长了,又变淡了。
下午四点多,加了两次炭,炭火已经燃了大半,盆底铺了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炭灰。
周艺洲站起来,拿火钳把没烧尽的炭拢到一处,又用旁边的灰盖上去。
灰盖得匀,炭火被隔绝了空气,烧得慢,红亮的光从灰缝里透出来。
他去厨房做饭。
他把米淘了下了锅,白菜切了,腊肉切了薄片。
锅热了,把腊肉倒进去煸出油,香味炸开,从厨房门口漫出去,穿过走廊,漫到堂屋,和火盆里残余的炭火味搅在一起。
罗柿林和周德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罗柿林先进堂屋。
他推开门,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弟,屋里咋这么暖和。”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火盆,弯腰把手伸到火盆上方。
“弟,你烧炭了啊。”
周艺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嗯,这都腊月十七了,都没见你们烧火盆,不冷吗?”
周德茂跟在罗柿林后头进来,搓了一下手。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吃得也随便,吃完就回房间休息了。”
他的语气在陈述一个事实,脸上没带什么多余的表情,说完弯下腰,往火盆那边挪了一步,“就没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