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稳步推进。

中途左侧间隙出现轻微粘连，助手动作微顿。

“降负压，手动分离。”裴川即刻调整方案，语气未有半分起伏，“慢一点，不要牵扯正常肌层。”

整场手术，他双臂悬空稳控器械，全程屏息专注，指令适时落下，节奏不急不缓。

四个半小时，零失误完成完整剥离、创面止血、逐层修整。

“病灶完整剥离，无残留，创面平整，无活动性出血。”

裴川收回内镜，微微颔首：

“送检病理，喷洒黏膜保护凝胶，留置观察。”

手术室众人都松了口气。

常规同类型手术至少五小时起步，他全程稳控节奏，缩短时长的同时，术区创面干净得无可挑剔。

来不及歇息，器械快速消杀更换，第二台手术即刻衔接。

EFTR内镜下全层切除术，风险与难度远超前一台。

患者肿瘤扎根固有肌层，深层贴合浆膜层，常规剥离无法根除，极易复发。

裴川术前连夜复盘影像，敲定突破方案——人工通透胃壁，由内向外完整切除病灶，再分层缝合修复胃壁全层。

胃壁薄脆如纸，造孔、剥离、缝合每一步都凶险万分，稍有偏差便会引发胃瘘、腹腔感染，是业内公认的高危禁区术式。

“患者二次麻醉就位，生命体征平稳，凝血无异常。”

裴川重新核对术中影像，目光沉静锐利：

“精准定位基底，可控造孔，控制创口范围。”

“造孔完成，胃壁通透，术野清晰。”

“圈套器套取基底，均匀提拉，张力稳定，避免瘤体破损。”

指尖操作极致细腻，纤细的器械在腔道内精准游走。

剥离进程过半，基底微血管突发渗血，模糊小片视野。

周遭氛围微紧，裴川面色未改，语速依旧平稳：

“暂停提拉，低速冲洗，点凝止血。”

三秒，渗血止住，术野恢复干净。

众人心底暗自叹服。

越是突发险情，裴川的心态越是沉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无多余操作。

“继续剥离，准备缝合耗材。”他淡淡吩咐，“可吸收倒刺线，分层锁边缝合，肌层、浆膜层逐层对位，均匀收口。”

细密缝线在他手中有序穿梭，毫米级对位闭合人工创口，层层贴合，严丝合缝。

这台高风险极限手术，整整耗时七个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合收尾，助手高声报备：

“肿瘤完整切除，无残留无破裂，双层缝合密闭良好，生命体征稳定。”

仪器低鸣依旧，消毒水的冷冽气息弥漫整间手术室，沉淀着高强度操作过后的疲惫。

裴川摘下无菌帽，额角的汗浸湿碎发。

这两日的心绪不宁、彻夜思虑，叠加今日高强度站立手术，精力体力透支殆尽。

脸色透着浓重的疲惫，眼底压着厚重的青黑，整个人看着比术后病人还要憔悴虚弱。

他缓了缓酸胀的眉心，脱掉手套，指尖因长时间紧绷发力，微微僵硬充血。

腰背的钝痛感阵阵蔓延，他却依旧挺直脊背，维持着职业惯性的体面，沉默地转身走出手术室，去往医生专属休息区。

长廊光线清冷，已经晚上十点了，医院沉寂的很。

推开休息区大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突然——

一道低沉、带着几分病态喑哑的嗓音，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上裴川的耳膜。

“裴医生，你比我的预想超时了三分钟。”

裴川脚步猛地顿住，脊背肌肉瞬间绷紧。

这个声音——

他迅速抬眼。

休息区原本昏暗的角落里，并没有开灯。

殷琛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尊精致的艺术品，但透着一股死寂的颓靡。

他手里正把玩着裴川的车钥匙，指尖在山型金属挂坠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摩挲，发出极其细微却让人牙酸的声响。

殷琛缓缓抬起头。

裴川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人，比自己更疲惫。

昏暗的光线下，殷琛似乎又瘦了，脸颊凹陷，眼下的乌青比他这个连做两台大手术的人还要重。

但他那双藏在凌乱碎发后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惊人——那是一种捕食者终于守到猎物时，压抑许久、终于呲牙咧嘴的疯狂与亢奋。

他慢慢站起身，前天晚宴时穿的棕褐色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处一道刺眼的红痕——那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裴川。”

殷琛轻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明显的侵略性。

他一步步走向裴川，步伐虚浮却坚定，直到将裴川逼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