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到！”

裴川几乎是撞开了更衣室的门，手术服摩擦皮肤发出急促的声响。

刚冲进手术室，刺眼的无影灯下，担架上那个年轻的面孔便撞入眼帘——他脸上扣着一副防雾护目镜，正是殷琛在B区强行塞给他的那一副。

此刻，护目镜的镜片内侧凝结着一层诡异的白雾，那是高浓度毒剂遇冷液化后的死亡残留。

“裴医生！这个最年轻，呛咳最严重，血氧饱和度掉到六十了！”

裴川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疯狂报警的红线，瞳孔骤缩。

重度有机磷中毒的典型三联征——瞳孔针尖样缩小、大汗淋漓、肌束震颤。

……所有症状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更致命的是，他已经出现了中间综合征（IMS）的先兆：

颈屈肌无力，抬头困难，胸廓起伏微弱，呼吸浅快。

“肌松！准备气管插管！阿托品持续泵入，解磷定首剂加倍！”

裴川的声音冷冽如刀，瞬间劈开了抢救室里混沌的恐慌。

他伸手去摘年轻人的护目镜，指尖触碰到镜架的瞬间愣了一下——护目镜的密封胶条已经老化变形，边缘有着明显的缝隙。

这种工业级别的装备，根本扛不住高浓度有机磷蒸气的持续渗透。

殷琛没戴护目镜……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在裴川脑中狠狠扎了一下。

但他只能将这阵心悸强行按压在心底，此刻，他是医生，不能有半分手抖。

“血气！胆碱酯酶活性！”

“胆碱酯酶活性百分之八！正常值最低百分之八十！”

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百分之八。

裴川握着插管钳的手指骨节泛白。

这意味着体内乙酰胆碱已经蓄积到了致命水平，每一秒的流逝，都在压迫着病人的呼吸中枢。

“插管！呼吸机纯氧！阿托品每小时追加，直到出现阿托品化体征！皮肤干燥、瞳孔散大、心率加快！”裴川的指令密集得像扫射的子弹，“通知ICU，准备长程机械通气，这个病人至少需要维持72小时。解磷定连续静滴48小时，中途绝对不能断！”

气管导管穿过声门的那一瞬间，年轻人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随后归于死寂。

呼吸机开始工作，规律的“嘶——呼——”声，终于取代了那破风箱般绝望的喘息。

裴川直起身，后背的手术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看向旁边另外三张床——三名特工，一重两轻，都已经完成洗消和给药。

“裴医生……”其中一个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声音嘶哑，“有个个子很高的……”

“在楼上，活着。”裴川迅速更换手套，将沾血的旧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动作利落，“现在管好你们自己。尤其是这个——”

他指了指眼前这个年轻人。

“重度中毒并发中间综合征，72小时内肌力可能持续恶化。如果呼吸肌完全麻痹，我们要给他做气管切开。至于后遗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

“有机磷诱导的迟发性神经病变发生率在重度中毒里高达百分之二十。我现在不能保证他没事。”

那个特工的脸色瞬间惨白，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和其他人对视一眼，然后沉默地躺下。

这就是国安的人。

裴川心想。

和殷琛一模一样。

疼死不吭声，怕死不承认，把命当筹码，把痛当勋章。

十二小时后。

VIP楼层的单人间，朝南，阳光很好。

殷琛眼睛因暴露在毒气中，炎症开始发作。

他让护士帮忙，简单处理后，左眼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右眼勉强睁着，睫毛因为化学刺激而粘连成簇，每一次眨眼，都伴随着生理性的泪水和钻心的刺痛。

化学性结膜炎。

有机磷蒸气直接接触角膜和结膜上皮，造成点状角膜脱落。

幸亏暴露时间不长，没有形成溃疡，但那种眼球上仿佛撒了玻璃渣的畏光感和异物感，足以让人发疯。

然而，真正折磨他的不是眼睛，是胃。

从清醒开始，胃部的绞痛就像一台被启动了错误程序的绞肉机，每隔二十分钟发作一次，每次持续三到五分钟。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但他始终保持着面朝下的侧卧姿势——左肩在上，避免压迫伤口——右手却在笔记本电脑上疯狂敲击。

电脑连接的是内部加密网络，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渡鸦，”耳麦里传来技术组焦急的声音，“华昌化工B区地下实验室的监控恢复了一部分，但关键时段的数据被物理销毁了。我们找到了硬盘碎片，正在尝试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