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好，我马上到。”

裴川挂断电话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在门口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身形。

殷琛看着他的背影，右手还保持着被握住时的姿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

过了很久，他慢慢把电脑合上，塞进床头柜，然后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胃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疼了。

第123章 强弩之末

48小时后。

裴川在ICU、急诊和手术室之间连轴转了整整两天，只剩最后一丝精气神。

“飞鸟”的情况在阿托品化和持续解磷定治疗下暂时稳定，但肌力监测显示四肢近端肌群的MRC评分持续下降——中间综合征的阴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切断呼吸肌，将人拖入深渊。

凌晨四点，裴川做完最后一台清创手术，拖着像灌了铅似的的双腿走向电梯。

他的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洁净，袖口沾满了干涸的血渍和斑驳的碘伏黄。

喉咙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连续48小时在有毒环境中高强度工作，他自己的胆碱酯酶活性也出现了轻度下降。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裴川穿过寂静的走廊，刷卡，推开殷琛的病房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里，殷琛靠在枕头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被子上，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左眼的纱布拆了，换了一副临时护目镜。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

他的脸色比48小时前更差，嘴唇干裂起皮，发型潦草。

他在看一份加密的PDF文件，页眉上印着华昌化工的标志和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青芥计划——内部实验报告】

裴川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殷琛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右眼因为护目镜的反光而看不清情绪：

“裴医生，累坏了吧。”

裴川没有说话。

他慢慢走过来，脚步虚浮。

走到床边时，他伸手，没有去碰那台电脑，而是轻轻摘下了殷琛脸上的护目镜。

殷琛的左眼肿得像颗熟透的桃子，结膜充血，眼睑痉挛，睫毛上粘着干涸的泪渍。

右眼稍微好一点，但角膜上皮的荧光素染色显示修复进展缓慢。

两只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你在干什么。”

裴川问。

不是质问，是陈述。

声音因体力透支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查主谋。”殷琛神情严肃，语速极快，“华昌化工的高级研究员，周牧野，有机合成博士，前军工研究所人员，三年前入职。青芥计划的核心配方是他改良的。两周前，他的海外账户收到一笔来自离岸基金的转账，五十万美元。泄露不是意外——是他故意破坏反应釜，试图销毁数据并制造事故灭口。”

裴川看着他。

殷琛的逻辑清晰，像是在汇报工作。

但裴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死死攥紧了床单。

他一直在工作，茶饭不思。

胃部因为长时间空腹和高度紧张而痉挛到了极点——裴川看不到，但他太了解殷琛了，能猜得到那份痛楚。

“殷琛，”裴川开口，低声叹息，胸腔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响，“咳咳……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四点十七。”

“你知道你眼睛的情况吗？”

“知道。”

“你知道楼下你那个队友‘飞鸟’，他现在呼吸机参数下调了百分之二十，肌力开始恢复了吗？”

殷琛愣了一下。

他露出不确定的表情：

“……真的？”

“真的。”裴川在床边坐下，身体重重地陷进沙发里，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因为你给的分子式，我们调整了治疗方案，加用了血浆置换，清除中间代谢产物。他活下来了。”

殷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紧绷的弦终于有了片刻的舒缓。

“所以，”裴川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一台电量耗尽的发报机，“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毒剂成分你查了，主谋你锁定了，人你救了。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殷琛那双通红的眼睛，眼眶忽然红了：

“现在你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

“裴川——”

“殷琛。”

裴川打断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床沿，距离殷琛的脸不到一拳。

他的嘴唇在发抖，面色暗淡，声音里带着48小时没合眼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好好休息，求你了，我……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