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川在硬撑。

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力，把一台已经接近透支边缘的身体，强行推到极限转速。

殷琛的心揪紧了。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现在裴川是医生，是救世主，是整个抢救区唯一找到了答案的人。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分他的心。

第126章 我好累

下午三点。

尿PBG和ALA的结果回来了。

俞苗的PBG高出正常值二十倍，ALA高出十五倍。

殷琛的PBG高出十倍，ALA高出八倍。

确诊。

急性间歇性卟啉症。

俞苗是先天酶缺乏的首次发作，殷琛是后天中毒诱发的急性发作。

高渗葡萄糖已经输上，两人的腹痛在半小时内开始缓解。

俞苗的意识逐渐恢复，她躺在病床上，小手攥着裴母的手指，声音小小的：

“斯奶奶……不疼了……”

裴母红着眼眶，摸了摸她的额头。

殷琛靠在床头，十指的震颤在葡萄糖输注后逐渐平息。

他闭着眼，听着耳边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微微侧过头，睁开那只还能视事的右眼，看向抢救室的另一头。

裴川站在那里。

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献——《急性间歇性卟啉症的消化内科诊疗进展》， Harvard Review 2023。

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纸上快速划过某几行字，然后抬头，和药剂科来的人低声沟通血红素精氨酸的给药方案。

裴母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什么。

裴川摇了摇头，表情专注而坚定，手指在文献的某一处点了点，像是在说服母亲接受他的方案。

然后他走向俞苗的床边，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说了句什么。

俞苗笑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最后，他走向殷琛。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

他在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暴里站住了的树。

殷琛注意到，裴川的右手背在身后——不是随意的姿势，是握拳，似乎在忍受某种内在的疼痛。

他在殷琛床边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殷琛的手腕，搭了三秒脉。

“心率下来了。腹痛还厉害吗？”

“好多了。”

殷琛的声音还有些哑。

裴川点点头，把那份文献放在床头柜上，封面朝上。

“急性间歇性卟啉症。”他指了指标题，“一种发病率百万分之一的罕见病。你和她，同时发作，同时就诊，被我一个人撞上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却明亮的笑。

“殷琛，我这辈子的运气，可能都用在这两天了。”

殷琛没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川。

看着这个站在抢救室中央，被护士和医生们围绕着的男人。

看着那双平时给他揉胃的手，此刻正在翻阅最前沿的医学文献，正在和专家辩论给药剂量，正在救两条命。

不是“好厉害”。

是发光。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外界认可的光。

不是因为他是裴家的太子爷，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在自己的战场上——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监护仪警报和生死时速的战场上——他就是王。

但殷琛也看见了，那光芒之下，裴川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裴川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的左手正用力撑在床尾的栏杆上，指节发白。

他在借床栏杆支撑自己的重量。

他的嘴唇在笑，但呼吸的节奏是乱的——快，浅，带着一种缺氧似的急促。

殷琛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在运动康复科诊室，裴川因为腹股沟拉伤，坐在窄小的凳子上，耳尖通红，局促得像一只大型犬。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只大型犬，会在某一天，成为照亮他整个世界的光源。

“裴川。”

“嗯？”

“……谢谢你。”

“不用谢。”裴川在床边坐下，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疲惫，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透支过度的学生，“你应该谢的是你自己的尿。颜色太典型了，举到灯下一眼就认出来了。wine-red porphyria，教科书上写的，我没想到有一天真能看见。”

他说着，伸手轻轻覆在殷琛的眼睛上——那只还包着纱布的左眼。

“闭眼。休息。葡萄糖输完之前别睁眼。”

殷琛没有挣扎。

他在裴川的掌心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裴川的体温，能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那呼吸不再像之前那样沉稳有力，而是带着一种细微的、无法掩饰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