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琛的脸色在冷风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胃部的那股绞痛已经从“拧螺丝”升级成了“有人在里面用钝刀刮”，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被风一吹，激起一片寒颤。

“裴爸爸……我走不动了……”

俞苗揉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玩了一整天，她耗尽了电量。

其他小朋友都被爸爸背在背上，睡得东倒西歪。

裴川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石膏的右手，又看了看殷琛惨白的脸，二话不说，蹲下来把俞苗单手抱了起来，让她的小脸埋在自己颈窝里。

“抱着我，苗苗。我们回家。”

他用左手托着俞苗的屁股，站起身，然后看向殷琛：

“跟紧我。别走丢了。”

殷琛点点头，迈出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撑着旁边的栏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跟上裴川的步伐。

裴川走得很慢。

他在等殷琛。

但他左手抱着熟睡的俞苗，右手吊着石膏，分不出手去扶殷琛，只能用声音一遍遍地确认：

“殷琛，左边，跟着我走。”

“殷琛，前面有台阶，慢点。”

“殷琛，还有一百米到停车场，坚持住。”

“殷琛，看着我。我在。”

殷琛一步一步地跟着，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的风声、人声、音乐声混成一片混沌。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终于走到了迪士尼小镇的停车场接驳站。

裴川把俞苗轻轻放在长椅上，她已经睡熟了。

然后他转向殷琛：

“在这儿等着，我去取车。能撑住吗？”

“……能。”

殷琛气若游丝，但还是撑着坐到了俞苗身边。

裴川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跑下地库。

风还在刮。

殷琛把冲锋衣脱下来，裹在俞苗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T恤，冷风一吹，胃部的痉挛更加剧烈。

他弯下腰，忍不住发出了痛哼，额头爆出青筋。

“殷爸爸……”俞苗醒了，揉着眼睛看着他，“你胃疼了！”

“没事……”

殷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试图挤出一个笑，但嘴角刚动就牵动了胃部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俞苗看着他，小嘴抿了抿。

然后她爬起来，学着裴川平时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轻轻覆在殷琛抵住胃部的手背上，开始慢慢地、认真地揉了起来。

“裴爸爸说，这样揉一揉，胃可能就不那么疼了。”俞苗的声音软软糯糯，小手没什么力气，但温度灼热，“殷爸爸，我帮你揉，你睡一会儿吧。我不吵你。”

难怪说女儿是上辈子的情人呢。

殷琛再次在心里对上天默念着感谢。

他无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俞苗小小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两只小手在他胃脘处笨拙地画着圈。

疼痛没有消退，但亲情的温度从心底涌了上来，强烈，滚烫。

“……谢谢苗苗。”他的声音哑得断断续续，“爸爸没事。爸爸就是……有点冷。”

俞苗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小身体紧紧挨着他：

“那我给你暖暖。”

第144章 签

裴川的车停在了接驳站。

他跳下车，看到殷琛和俞苗依偎在长椅上，俞苗的小手还在殷琛肚子上揉着，而殷琛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嘴唇泛着青紫。

裴川一句话没说，迅速把俞苗抱上儿童安全座椅，然后转身扶殷琛上车。

“还能走吗？”

“……能。”

“别逞能。”

裴川直接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塞进副驾——左手穿过他的膝弯，右手石膏抵在他的后背，动作不算温柔，但稳当。

殷琛没有挣扎。

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车子驶出迪士尼度假区，孟翔的电话打了进来：

“裴川，殷总一直没接电话，意定监护人的事情他都和你说了吧？我在霞飞路洋房门口。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车上有便携打印机，签完字我明天立刻去公证处做预审。"

“好，麻烦了，我们四十分钟后到。”裴川左手握着方向盘，看了眼疼得龇牙咧嘴的殷琛，“有些条款我要调整。”

……

孟翔站在花园门口抽着电子烟。

他看着裴川先从车里抱出熟睡的俞苗交给左柔，又看着裴川把几乎站不稳的殷琛扶下车，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多问。

“文件都在车里，”孟翔把电子烟收进口袋，“车内开了暖气和阅读灯，光线足够。殷总如果身体不适，我们可以改天——”

“不用。”殷琛撑着车门，佝偻着背，声音冷淡但清晰，“签。”

车内空间不大，暖气开得很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