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川，上级命令，你跟今天下午的运输机回国。立即。”

裴川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盖着指挥部的红色印章。

他的手因为高烧而微微发颤，但目光还是清晰的——

“鉴于裴川同志持续高热不退，伤口感染恶化，已不具备继续执行任务的身体条件，现命令其随今日十五时运输机撤回国内，接受系统治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让我把剩下的伤员处理完。”裴川折起那张纸，塞进战术裤的口袋里，“下午三点登机，现在才五点。还有十个小时。”

“裴川——”

“六个伤员，”裴川打断他，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两个换药，一个拆线，一个复查血常规，一个胃管冲洗，一个食管异物。做完我就走。”

老陈沉默地看着他。

裴川的脸色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高烧的颜色。

他本就混血感的脸庞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左臂的绷带边缘又渗出了淡黄色分泌物。

这段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防护服穿在身上从饱满到如今竟有一些空荡荡。

“......两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处理完，你去休息。下午登机前，你必须睡一会儿。”

裴川专注的忙着手头的活，头也没抬：

“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裴川处理了最后六个伤员。

换药、拆线、冲洗胃管、复查血红蛋白，一切都按部就班。

最后一个伤员是个当地的老人，误吞了一枚鱼骨卡在食管中段，裴川用硬式食管镜把它取了出来，老人当场哭出了声，抓着裴川的手说了好几句当地话。

翻译在一旁解释：

“他说，你是天使。”

裴川笑了笑，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告诉他是医生，不是天使。天使不用吃饭，医生要。”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件被血和泥浸透的洗手衣、翻卷了边的德文原版图谱、银色的消化内镜造型胸针。

他一直别在背包内侧，没让任何人看见。

便携式内镜设备，全部留在营地。

收拾完，他坐在行军床上，拿起了老陈递来的卫星电话。

“三分钟。通讯窗口有限，你抓紧。”

裴川按下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裴父接了起来——

“喂？”

“爸，是我。”裴川调整了一下精神状态，吞咽了一下口水，“我要回国了。下午三点登机，大概......明天晚上到。”

裴父的声音带着连日压抑终于释放的颤抖：

“回国？！真的？！我和你妈去接你——”

“爸，”裴川打断他，“你们别来。我需要被军事隔离。”

“......什么？”

“军事隔离。”裴川靠在帐篷柱子上，闭上眼睛，额头烫得头晕目眩，“从战区回来，统一集中隔离检疫七天。入境直接转运部队专用隔离点，全套血检、流行病排查。七天无异常，全部检测阴性，才能解除隔离。”

电话那头安静了。

裴川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那种强撑了多日的镇定，在听到“七天”两个字后，慢慢裂开的表情。

他能想象母亲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丈夫，想知道儿子说了什么的恳切。

“七天......”裴江的声音哽了一下，“那......那爸妈见不到你？”

“暂时见不到。”裴川的喉咙发紧，强行压抑了一下自己的咳嗽，他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指节抵着眼皮，感受到眼球后面那种一跳一跳的胀痛，“爸，你告诉妈，我没事。还有......殷琛。”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开始发颤。

“他怎么样了？”

“他......”裴江叹了口气，“还在医院。炀炀和熹熹在照顾他。他......不太好。但你别担心，他——”

“我知道。”裴川打断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和汗，在下巴上凝成一滴浑浊的液体，“爸，你帮我告诉他。帮我跟他说......七天。再等七天。我就能见他了。”

“好。爸一定带到。”

“还有，”裴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沉入梦境，“帮我跟他说......对不起。”

三分钟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裴川握着已经断线的卫星电话，坐在行军床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他的左臂伤口在隐隐作痛，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咬。

高烧在加重，精神一放松，所有的症状都涌了上来。

“走了。”老陈掀开帘子，“运输机到了。”

裴川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膀。

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帐篷柱子，等那阵眩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