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住了嘴。

但那股冲动太强了。

从他的气管深处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像海啸一样不可阻挡。

他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咳得眼泪从眼角飙出来，咳得胃部的痉挛再次发作，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指死死攥着裤子的布料。

“殷琛！”

裴川推开休息室门冲过来，迅速将准备好的温水和纸巾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单膝跪在他面前，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殷琛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一种破碎的、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气音。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发热，是因为咳嗽引起的胸腔高压，让他的颈静脉都暴了起来。

“忍得辛苦了。”

裴川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浓重的心疼。

他一只手拍着殷琛的后背，帮他顺气，另一只手拿起温水。

“来，先喝口水，慢慢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慢一点。”

殷琛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裤子上。

他喝了一口，温水滑过肿胀的咽喉，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但紧接着，喉头又被刺激到了——

“咳——咳——！”

他偏过头，抬手迅速抽了几张纸巾捂住嘴。

这一阵更剧烈，他咳得腰根本直不起来。

纸巾上沾满了黄绿色的痰——黏稠的、脓性的，典型的病毒性呼吸道感染的表现。

“唉……”

裴川知道殷琛在硬撑。

从早上醒来的那一刻起，从听到敲门声的那一刻起，殷琛就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制自己的身体。

强行把“故障”隐藏起来，维持表面的正常运转。

但仪器内部的零件早就磨损了，早就过热了，早就濒临崩溃了。

“来。”裴川让殷琛靠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做支撑，“靠着我，试着站起来。”

殷琛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在裴川身上。

他的呼吸又干又热——鼻腔完全堵塞后，他只能用嘴呼吸，嘴唇微张，舌尖抵着下齿，发出一种细密的、像小猫一样的喘息声。

他的生理性泪水糊了裴川一肩膀。

水样的鼻涕像关不掉的水龙头，他已经顾不上形象了，脸埋在裴川的衬衫上蹭了蹭。

裴川嗤笑一声：

“真像一只邋遢的猫。可爱。”

“裴川……”殷琛的声音在鼻音和痰音中磕磕绊绊，“……下午……就出院了……终于……阿嚏……可以回家了……”

“得回霞飞路吧？我爸妈和俞苗都好久没见我了。”

“嗯，口罩……咳咳……我准备好了……”

殷琛又是一阵咳嗽。

这次稍微轻了一些，但持续时间更长，断断续续地咳了至少两分钟。

咳完之后，他整个人脱力了，软在裴川怀里，额头抵着裴川的锁骨，大口喘气。

裴川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空出一只手，开始按压殷琛面部的穴位。

“迎香穴。”他的手指按在殷琛鼻翼两侧的凹陷处，轻轻旋转按压，“通鼻窍的。还有印堂……”

他的手指移到殷琛的两眉之间，用指腹轻轻揉搓。

然后是太阳穴、风池穴——每一个穴位都按得精准而温柔，力道恰到好处。

殷琛闭着眼，任由裴川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操作。

随着穴位的刺激，他的鼻腔开始有了反应——先是左侧鼻腔，堵塞的黏膜稍微松动了一丝，像一扇紧闭的门被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右侧鼻腔，气流通过的面积稍微增大了一些。

“擤一下。”

裴川递过一张新的纸巾。

殷琛接过，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纸巾上立刻沾满了黄绿色的脓涕——量很大，黏稠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腥甜味。

他的前额因为擤鼻涕的压力而胀痛，但鼻腔确实通畅了一些，大概从百分之十恢复到了百分之三十。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至少能吸进一些空气了。

“……好一点了。裴川，你去收拾东西吧。我……我躺一会儿。”

“好，去我那间。”裴川不由分说地把他扶回隔离病房，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睡觉。睡到下午四点。剩下的我来处理。”

殷琛靠在枕头上，半睁着眼看着裴川。

他的鼻子还是堵的，呼吸声粗重而潮湿，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呼噜呼噜的杂音。

他的嘴唇因为高烧和缺水而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他的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硬撑了那一番，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力。

但他还是看着裴川。

一眨不眨地看着。

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视网膜里，藏在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