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川没有沉默。

他缓缓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悲伤，轻轻点头，没有丝毫隐瞒：

“嗯。”

殷琛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攥紧被单，紧接着追问：

“现在呢……咳咳……还在一起吗？”

“没。”

“是……咳咳……相处得不开心，分开了吗？”

殷琛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沉到极致，死寂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裴川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过往的绝望与悔恨瞬间涌上心头，死死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肩背绷得僵直。

他喉结反复滚动，半晌才艰难开口，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悲伤，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的痛楚：

“他……去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红晕漫上眼尾，下颌线紧绷到发抖。

明明是学医多年、见惯生死的人，可提及此事，依旧控制不住眼底的落寞，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殷琛讶异的微微张了张嘴，眼底瞬间被歉意与心疼填满，语气满是慌乱与愧疚，咳嗽也愈发急促：

“对……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不该戳你的痛处，咳咳……对不起……”

“不怪你。”裴川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却难掩眼底深处的自责与无力，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我只是恨我自己……明明学了这么多年医，背了无数本医书，掌握了所有救治的知识，见惯了生离死别，但却来不及留不住他，连自己最想拼尽全力保护的人，都救不了。”

他说这话时，鼻尖微微泛红，眼眶彻底湿润，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作为医生，救得了万千病患，却救不了心爱之人，这份无力感，是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

第28章 烟凉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

“唉——”

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殷琛醒得悄无声息。

额发被冷汗浸得微湿，贴在额角，喉间压着一阵阵痒意，却死死不敢咳——他怕惊扰了床尾蜷在陪护椅上的裴川。

裴川睡得极浅，眉头还微微蹙着，眼下一片青黑得明显。

这几天被他这个“麻烦病人”折腾得够呛，裴川的疲惫，比他这个正发着烧、咳得肺疼的人还要重。

殷琛轻手轻脚掀开被子，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鞋边扶着墙慢慢挪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他知道那里少有人来，能让他暂时卸下那层“不能麻烦别人”的硬壳。

楼道里阴冷潮湿，风从老旧的窗缝钻进来，卷着刺骨的凉意扑在身上，他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安全通道的楼梯口，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正倚着墙，指尖夹着一支细烟，眉眼间带着几分幽怨。看到殷琛，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掐了掐烟。

“没事，你抽。”殷琛看出她的紧张，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语气温和。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重新凑到嘴边，又看了看殷琛，犹豫着递过一支：“你要来一根吗？解解闷。”

殷琛没拒绝，伸手接过。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指尖因为紧张和寒意微微发抖，费了点劲才用打火机点燃。淡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混着他压在喉咙里的咳嗽，闷在肺底。他吸得很轻，烟丝的辛辣刺得喉咙发疼，却也把心底翻涌的酸涩、不安，一同压了下去。

可那股压抑终究没藏住，破锣般的闷咳从喉间滚出，震得胸口发疼。

他在病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裴川那句“我只恨自己，明明学了这么多年医，依旧留不住”，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的心里。

那个去世的人，是裴川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的人。

他不太懂。

没体会过。

大概，是那种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疼的感觉吧？

烟燃到尽头，烫到指尖发麻，他才缓缓掐灭。

胃里的隐痛又开始隐隐作祟，牵扯着他的身子往下滑。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喂！你没事吧？”

女人看他这副样子，瞬间慌了，连忙上前两步。

“没事……”殷琛闷声回应，喉咙里还卡着没咳干净的痒意，又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咳咳……”

他没爱过谁，也好像，从来没被人好好爱过。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

裴川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从未有人涉足的心底。

可他又怕，怕这道光只是暂时的，怕自己像裴川心里的那个人一样，最终还是留不住。

更怕，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