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微微垂眸，目光冷锐直白，直直锁住殷琛：

“你不舒服。”

殷琛猛地僵住，心底瞬间竖起警觉，还有一丝被戳穿的慌乱。

他从业多年，向来习惯在患者面前维持绝对专业的无懈可击，从不让孱弱外露，此刻被裴川点破，内心震颤，却依旧强压情绪，眼神冷硬，语气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我很好。”

裴川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他泛红发烫的耳尖、毫无血色的唇瓣，还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步步紧逼，语气淡漠却精准戳中要害：

“午后低热，空腹胃痛，自主神经紊乱。”

一字一句，全是专业判断，不带半分关心，只有冰冷的事实。

殷琛脸色彻底沉下来，紧握着钢笔的手骨节发白，被戳破体面的窘迫和隐忍的慌乱交织：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他想守住最后一丝医生的体面，想把所有失控的情绪和身体的不适，全数藏起来。

可裴川只是看着他死撑的模样，沉默片刻，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平淡却锋利，直接刺穿他所有伪装：

“医人者，先自治。你连自身病症都放任拖延，不配谈诊疗。”

没有说教，没有同情，只有学医人之间最直白的戳破，冷漠又精准。

殷琛彻底失语，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强硬、冷漠、伪装，在这一刻全线崩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破防。

不等他开口，裴川随意摆了摆手，转身便推门离去，背影利落决绝，没有丝毫留恋，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诊室门轻轻合上，周遭陷入死寂。

殷琛僵在原地，久久没能动弹。

他苦心维持的冷静、克制、专业，在裴川眼里，不过是不堪一击的逞强。

第8章 沉疴

殷琛的年假，从来都是考勤系统里，一栏从未被激活过的空白。

他是运动康复科里，一台永不停转的精密仪器。

朝八准点到岗，晚六准时离岗。

门诊接诊、床边康复、科研课题三线连轴，工作量永远超额完成。

从青涩住院医一步步熬到最年轻副主任医师，顶刊论文、业内口碑、患者认可悉数攥在手里，在外人眼里，是一路顺遂的业内翘楚，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深夜里反酸烧心的胃痛，睁眼到天光的失眠，还有压在心底、无处宣泄的偏执，全都沉在骨血里，无人知晓，也无人可解。

诊室的白炽灯，从白昼亮到暮色漫过窗台。

裴川离开后，殷琛顶着38℃的低烧，面无表情地接诊完最后十位患者。

问诊、触诊、拟定康复方案，语气始终冷硬，动作分毫未差，将浑身蚀骨的酸软、胃里翻涌的灼痛，死死裹在专业冷静的外壳下，半分破绽不露。

直到最后一位患者带上门，诊室彻底归于安静，他才缓缓摘下口罩。

面色发青，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连抬手整理病历的动作，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殷琛！”

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从门口撞进来。

张韧主任站在门边，眉头紧锁，眼底裹着藏不住的心疼。

他在科室深耕三十年，看着殷琛从跟着自己轮转的学生，长成科室独当一面的骨干，待他向来如父子，最懂这人平日里的硬撑，究竟藏了多少艰辛。

殷琛缓缓转过身，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

“张主任。”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张韧快步上前，指尖指着他憔悴不堪的脸，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唇无血色，目光涣散，还要硬撑？”

“我没事，把剩下的病历整理完就走。”

殷琛侧过身，想挪回办公桌前，手腕被张韧一把攥住。

“你入职五年，年假一天没休过！”张韧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现在就给你批年假，立刻休息，不准推脱。”

“科室门诊排满了，我不在，患者这边安排不过来。”

殷琛眉头微蹙，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用无休止的工作，麻痹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科室离了谁，都能照常转，你的身体垮了，才是真的没办法！”

张韧深谙中医望诊，只一眼便看穿他气机郁结、脾胃虚损、心神耗损，绝非单纯的劳累所致，他不由分说，拉着殷琛就往外走：

“别废话，现在跟我去中医的脾胃病科，找吴仁中吴老给你调理，不准拒绝。”

殷琛偏头，望着张韧眼底不容拒绝的关切，那是他除了工作之外，极少感受到的、旁人真心的暖意。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吐出半句拒绝的话，沉默着跟对方走向中医病区。

国宝级老中医吴仁中的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与草药清香，隔绝了外界诊疗区的喧嚣，静谧得让人心里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