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年过七旬，须发微白，眼神清亮通透，似能看透人心，正慢悠悠研磨着案头的药材，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殷琛身上，不过短短一瞬，老人便轻轻颔首，转头对着张韧淡淡开口：

“这孩子，一身郁气堵在脏腑，脾胃全被熬伤了。”

张韧连忙上前，语气恳切：

“吴老，麻烦您费心，这是我们科的殷琛，工作起来不要命，身子哪里扛得动，您好好给他把把脉。”

吴老没再多言，抬手示意殷琛坐下：

“伸手，放脉枕上。”

殷琛依言落座，左手腕轻轻搭在素色脉枕上。

吴老三指轻搭他寸关尺脉，闭目凝神，指腹细细摩挲，不过片刻，便换了另一只手，随即抬眼：

“舌苔。”

他微微张口，伸舌。

舌质暗紫，舌边齿痕深重，舌苔薄白。

吴老收回手，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精准，直直戳中他隐秘的煎熬：

“胃痛是应激性的，根源不在脾胃，在情志。心里揣了事，思虑过重，放不下，昼也想，夜也想，胃痛反酸、低热不退，整夜睡不着，白天靠意志力强撑，时间久了，气机郁滞，心神失养。”

殷琛一僵，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措地攥紧。

这些他藏得密不透风、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病痛与心绪，竟被眼前这位老人，只一把脉，便看得一清二楚。

张韧在一旁听得揪心，连忙追问：

“吴老，那该怎么调理？西药吃了不少，始终断不了根。”

“西药只能缓解一时的痛感，解不了心里的结，病根不除，吃再多药也没用。”

吴老提笔，蘸了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写着药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心里牵挂的人，不属于你，对方心里装着旁人，对你无意，你把自己困在里面，一味强求，耗的是自己的心气，伤的是自己的根本。”

殷琛猛地抬眼，瞳孔微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裴川。

是他吗？

不知不觉……？

自己都未真的察觉……

“吴老……”

“我不多说，你心里明白。”吴老放下笔，将开好的药方递给殷琛，点到即止，“这七副药，先回去煎服，疏肝健脾、安神和胃，先把身子的不适稳住。但你要记住，药能治病，治不了心。不属于你的，别强求，放过自己，身子才能好起来。”

张韧接过药方，连连道谢，转头看向殷琛，只见他垂着眼，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唇瓣抿得紧紧的，眼底满是被戳中心事的破碎，与无处躲藏的隐忍。

良久，空气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殷琛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知道了。”

第9章 空暇

五天年假，获批得猝不及防。

不用准点到岗，不用接诊患者，不用对着电脑啃科研数据，殷琛站在空旷的客厅里，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多年连轴转的工作骤然停下，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看着满室修剪得精致规整的绿植，指尖垂在身侧，茫然得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向来理智清醒，分得清情绪与执念。

和裴川不过几面之缘，相处时间短之又短，彼此全然陌生，谈不上什么刻骨惦念，顶多是心底一丝微不可查的异动，远达不到吴老所说的执念深重。

真正让他情志郁结、彻夜难眠的，从来都不是那个仅有几面之缘的病患。

而是那个，名为“家”的，无解的牢笼。

闲来无事，他随手点开许久未关注的亲戚群，一条条聊天记录往上翻，一张全家福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是他六十五岁的父亲，身旁站着的女人，与他同岁，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父女俩眉眼相似，父亲看向女婴的眼神，是殷琛活了三十年，都未曾体会过的温柔与宠溺。

这位父亲，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女儿面前。

群里的亲戚议论纷纷，满是祝福。

“老殷老来得女，真是福气！”

“小女儿长得真可爱，老殷这下可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闺女身上了！”

“夫妻俩看着真般配，孩子健健康康的，真好。”

殷琛指尖划过屏幕，指腹冰凉刺骨，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清冷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渗着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鬼使神差，点开了母亲的微信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半小时前更新。

意大利佛罗伦萨的黄昏街头，母亲依偎在陌生男人怀里，笑靥明媚得晃眼，配文直白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