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车旁站着的那位少女。

她约莫及笄之年，身量纤细，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色绫缎夹袄，配着同色系的棉裙。

料子虽看得出曾是好的，但颜色已显黯淡，袖口也有些磨边。

发间只簪着两根素银簪子，打扮得十分简单，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

虽衣着朴素，但她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官家小姐的仪态。

只是眉眼间掩不住倦色，双手紧攥着一个包袱。

顾氏温和问道：“这位姑娘找谁？可是需要帮忙？”

少女闻声，目光扫过院内几人，定了定神：“请问此处可是苏明德苏公子府上？小女姓姜，京城人士，特来寻苏公子。”

“姜”字一出，站在后面的王氏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剧变。

姜家她自然知道，那是与明德自幼定下婚约的京城吏部侍郎家。

但眼前这少女，身量未足，形容怯生，她分明从未见过！

与明德定亲的，应是姜家那位素有才名的嫡长女姜谣才对。

怎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位陌生的姜家小姐，找到这北地乡下来？

顾氏也是心中惊疑不定，但见这姑娘孤身前来，风尘仆仆，终究先按下疑虑，忙将人往院里让。

“原来是姜小姐，快请进来歇歇脚。明德他此刻正在新宅基地那边忙活，已让人去叫了。”

那少女微微颔首，依言步入院中，姿态虽竭力保持镇定，但细微处仍透出拘谨。

跟在身后的车夫也走了进来，对着顾氏和王氏恭敬地行了个礼：“老夫人，夫人。小人是姜府的车夫，奉命将我家小姐安然送至贵府与苏公子完婚。如今人已送到，望贵府好生看待我家小姐，小人也好回京向老爷夫人复命。”

“完婚”二字如同惊雷，炸得王氏和顾氏一时愕然，面面相觑。

姜家这是唱的哪一出？

怎会突然换了人，还是以这种方式直接将人送来？

院里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屋内的苏溪河姐妹三人。

她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出来，一见院中站着位难掩局促的少女，旁边还有位车夫。

母亲和祖母面色更是惊疑不定，一时都怔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张家娘子虽然好奇，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却也知道这是苏家的隐私事儿。

不好意思再多待，借口该回家做饭了，便匆匆告辞了。

那自称姜家小姐的少女姜悦，见苏家又出来三位年轻姑娘，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越发紧张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越发攥紧了衣角，垂下眼睑，不敢与人对视。

机灵的苏彩薇见气氛尴尬，又见王氏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她便点点头，飞快地跑出院子，朝着新宅基地的方向奔去。

苏溪河见那姜家小姐手足无措地站着，车夫也风尘仆仆，虽心中满是惊疑，但来者是客，基本的礼数不能缺。

她忙转身进屋，利落地倒了两碗温热的茶水端出来。

“姜小姐，一路辛苦，先喝碗水歇歇吧。”

姜悦似乎没料到对方还会先给她倒水，愣了一下，才低声道谢。

苏溪河又将另一碗茶递给那车夫：“你也喝口水，驱驱乏。”

车夫显然没想到自己一个下人也能被这般客气对待，受宠若惊地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他捧着那碗热茶，感受着暖意，再对比一路的艰辛，和京中姜府某些人的冷待，心下感慨，不由得多了几句嘴。

“老夫人，姑娘，不瞒您说，我们府上，唉，也是履行了当年婚约，不曾悔婚。这不，千里迢迢的，也让小的将二小姐安然送到了姑爷府上。往后只盼着姑爷能善待我家小姐，两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便是造化了。”

这话虽说得含蓄，却透露出不少信息。

姜家承认婚约，但送来的是庶出的二小姐，而非嫡长女，并且颇有几分“人已送到，其余不管”的意味。

顾氏和苏溪河听得这话，心中更是沉了几分。

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塞人过来敷衍了事！

姜悦更是满脸通红，几乎不敢去看王氏的脸色。

捧着那碗温热的茶水，指尖的热度却驱不散心中的茫然。

她想起临行前，生母拉着她的手，偷偷抹着眼泪叮嘱的话。

姨娘说，苏家虽是流放至此，却并非入了奴籍，仍是清白人家。

又提起年前谭家那般势利，不远千里送来退亲书，却被苏家大郎毫不客气地退回，据说还附了半面破镜，寓意“破镜难圆”，也寓意让他们好好照照自己！

此事在京中虽未张扬，但该知道的人家都知道了，私下里都道苏家虽败落，骨气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