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还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账房先生听着体面，实则工钱也不多，只能先寻个便宜地方落脚。”

那妇人一听她家有男人，还是个“账房先生”，眼神里的探究和几分轻慢便收敛了些，转而换上些家常的熟络。

“哦哦，原来是账房先生的家眷。那是，城里开销大，不容易。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言语一声。”

又随意寒暄了几句，便散去了。

待人走远，关上那扇薄薄的木门，刘氏才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

她压低声音对苏梅心道：“梅心，瞧见没？这地方乱，咱们孤儿寡母的，若不说家里有顶门立户的男人，不知会招来什么麻烦。往后有人问起，就照娘说的答，记住了？”

苏梅心重重地点头，心里一阵后怕，又对母亲的机警佩服不已。

她们从未在外头单独生活过，这些市井生存的智慧，都是要摸爬滚打学出来的。

既然落了脚，胆子也稍稍壮了些。

母女俩去了附近的旧货集市。

她们精打细算，买了一床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棉被，花去了六钱银。

又置办了几件最必需的锅碗瓢盆，都是挑着最便宜实惠的买，又去了二钱银。

看着手里迅速缩水的银钱，刘氏心疼得直抽抽，但这些都是安身立命必不可少的东西，省不得。

这大杂院里有个公用的厨房，设在院子一角，几个灶台合用。

要想开火做饭，除了自己买柴火，每月每人还得另交十文钱的“灶火钱”。

这钱，刘氏知道省不下。

总不能天天吃冷饼子，况且自己开火，哪怕只是煮点粥、熬点菜汤，也比在外头买着吃划算得多。

她咬咬牙，又数出二十文钱，去院主那里登记画押，拿到了使用厨房的许可。

接下来几天，母女俩继续出去打听活计。

到了饭点，母女俩便一起去公用厨房，占个角落的灶眼，熬一锅稀粥，就着买来的咸菜疙瘩，便是简单的一餐。

厨房里时常有其他租户，多是些做力气活的汉子或同样拮据的妇人，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疏离，各自忙碌着。

经过好几日漫无目的又焦灼的奔波，鞋底都快磨薄了，终于在一家不算顶大、但生意还不错的“悦来酒楼”后厨，找到了份帮厨的活儿。

工钱是一个月五百文，母女俩都做，加起来便有一两银子，而且酒楼还包两顿伙食。

刘氏在心里飞快地合计了一下：房租一百五十文，柴米油盐、灯油杂用再怎么省，也得二三百文。

但每月也能攒下几百文！

更重要的是，包两餐饭，能省下好大一笔嚼用。

这让她觉得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但活儿是真辛苦。

天不亮就得赶到酒楼，一头扎进油腻腻闹哄哄的后厨。

洗不完的菜，切不完的肉，地上永远有积水菜叶，灶台边永远堆着待洗的锅碗瓢盆。

苏梅心从前在家虽也做家务，何曾受过这样的累？

第一天下来，她只觉得腰像断了似的直不起来，手臂酸胀得抬都费劲，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

晚上回到大杂院那间小屋，母女俩连话都不想说，直接瘫倒在硬板床上，连去公用厨房烧口热水喝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赚钱原来这么难！”

苏梅心把脸埋在旧被子里，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像散了架。

刘氏自己也累得够呛，却强撑着侧过身，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哑声道：“傻孩子，靠力气吃饭，哪有轻松的？除非咱娘俩有门像样的手艺，比如绣花能卖出大价钱，或者像你明德哥哥那样会读书识字，才能赚些轻省钱。不然啊，就得受这份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你以为那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就好过？像你姨娘她们，看着是金丝雀，衣食不缺，可动辄得咎，要看主母脸色，挨打受骂是常事，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苏梅心想起苏莲心，那个曾经也娇气的堂姐，据说做妾后孩子都没能保住，最终不知落得何等下场。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种命运，比眼前的劳累更让人恐惧。

她抽噎着：“娘，我就是想不通，为何咱们就不能像大房那样，把日子越过越好？为什么我们离开了他们，反而过得这么苦？以前总以为是他们拖累了我们，可现在他们盖新房、买田地，眼看着红火起来了，我们却落到了这个地步。”

刘氏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

“梅心，别哭了。是娘以前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总还做着富贵梦，以为咱们生来就该是享福的命。却不想，一朝大树倒了，猢狲哪有不散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不是靠着大房，咱们这些旁支，原本就该待在老家乡下土里刨食，或许连县城都没来过几趟……那才是咱们本该有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