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哥哥一手好字，深谙文章之道，即便不为应试，也能助其他学子少走弯路，这本身不就是一桩极有意义的事吗？既能补贴家用，亦是学问的传承。”

苏明德怔怔地看着妹妹，是啊，功名之路虽断，但读过的书，明了的理，却已融入骨血。

或许现在换不来官袍加身，却未必不能换一种方式，支撑起他的人生，甚至惠及他人。

林未央赞同：“溪河说得在理。况且，世事难料，如今虽是这般境遇，谁知日后没有转圜的机会？说不定哪日朝廷恩旨，局势有变，你哥哥又能堂堂正正地踏入考场了呢？凡事总要留有一份念想才好。”

苏明德听了苏溪河的转述，苦笑了一下：“林姑娘的好意，明德心领了。只是朝廷法度森严，恩旨赦免，岂是易事？那终究是太过渺茫遥远的事了，如今去想，不过是徒增妄念罢了。”

他沉默片刻，长长舒了一口气：“是明德自己着相了，一时竟钻了牛角尖。回想当初刚到此地时，所思所想不过是如何带着家人活下去，有一口吃的，有一片瓦遮头。如今托林姑娘的洪福，我们不仅活了下来，能吃上饱饭，住上了修缮过的屋子，甚至还能一点点添置家当，谋划将来。”

“日子明明已在肉眼可见地好转，我竟还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贪念，实在是不该。”

他自省过后，心态已然调整过来，“能得林姑娘屡次相助，赠我衣食，授我书卷，已是天大的恩情，让我等在这困境之中，不仅得以存活，更能保有尊严与希望。明德感激不尽，岂能再因一己之私念而徒增烦恼？”

他朝着虚空郑重一揖：“是明德一时迷障，多谢林姑娘与溪河点醒。往后的路，脚踏实地，走好眼前每一步，才是正理。”

次日，顾氏带着苏溪河与苏明德兄妹二人去了镇上。

先是到了绣坊。

掌柜的验看了细棉布衣裳，以及香囊，并无错漏之处，脸上便带了笑，痛快地结算了工钱。

“这般齐整的活计往后还有，你们若是做得过来，不妨多领些去。”

顾氏连忙道谢，又领了十条素帕与十个香囊，并相应颜色的绣线，仔细收好。

出了绣坊，三人便往镇上的书局走去。

书局门面不大，却透着墨香与静谧。

掌柜的是个有着山羊胡的老者，正伏案翻着书。

苏明德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说明来意，并将自己昨晚习字的一篇手稿呈上。

“晚生苏明德，冒昧打扰掌柜。听闻贵坊需人抄书，晚生略通笔墨，斗胆请掌柜一观。”

老掌柜抬起眼，接过那纸手稿，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纸上字迹端正清朗，笔力劲挺，结构章法皆有度，绝非寻常村野书生所能及。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抬头又打量了苏明德几眼，见他虽衣着朴素，却气质沉静。

“嗯，字确实不错，有功底。”老掌柜放下手稿，沉吟道，“我这儿正有几本急着要的《三字经》和《千字文》需人抄录，要求字迹工整，不得有误。抄一本，工钱一百文。纸墨由店里出，但你需得保证时日，不得延误。你可愿意？”

一百文一本！

苏明德是满意的：“晚生愿意。定当尽心竭力，如期完成，不负掌柜所托。”

“好。”

老掌柜点点头，当即从柜下取出两本簇新的空白册子并一套笔墨，“这是两本蒙书的底本，你先各抄一本我看看。若是都好，往后活计少不了你的。”

苏明德双手接过，眼里总算有了喜色。

顾氏与苏溪河在一旁看着，也掩不住欣喜。

如此，家中便又多了一项稳妥的进项。

过了两日，张木匠夫妇果然依约，将打好的四方饭桌和四条长凳送了过来。

家具是普通的松木所制，但打磨得光滑，榫卯也做得结实，在这简陋的屋里一摆，顿时添了几分过日子的气息。

本来正在屋里炕沿上抄录的苏明德，便拿着文房四房过来，新桌子正好能用来铺展纸墨，不必再委屈于炕沿，心中更觉顺畅。

张木匠夫妇目光便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那刚刚抄录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几页书稿，字迹工整清峻，结构舒展有度，令他们很是吃惊。

张木匠的婆娘最先忍不住，发出“啧啧”的惊叹声：“苏秀才，这都是你写的字？这字写得也忒好了！我瞧着，比镇上那‘聚贤楼’招牌上的字还周正，还有劲呢！”

张木匠虽不语，却也伸着脖子看。

他平日走街串巷，给人做活，镇上的店铺招牌、官府告示也见过不少，能分辨出字的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