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顿了顿，终究没将“于心有愧”四字说出口，转而道，“也只能说是时也命也。所幸我谭家未曾卷入其中，已是万幸。”

一旁的管氏却没那么多的感慨，她只觉心头大石落地，顿感轻松。

见丈夫还在那里唏嘘，便不耐地打断道：“老爷，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如今庚帖既已退回，我们与苏家便是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了！这才是正理！”

她立刻转而看向儿子，堆起热切的笑容：“渊儿，既然这边的事了了，那陈侍郎家的千金，娘瞧着就很好！门第相当，性情模样都是一等一的。过两日娘便去寻官媒说道说道，安排你们相看相看，这才是一门好亲事！”

谭渊听着父母的话语，看着桌上那冰冷的碎镜，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却也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

谭乐儿却对母亲和兄长的沉重话题毫无兴趣，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碎镜片吸引了。

她小心翼翼地拈着那块最大碎镜的边缘，对着光左右端详，越看越是喜欢。

管氏看着不悦：“你好歹是大家千金小姐，做出这副模样作甚，似是没见过好东西！再说这破镜子，你也不嫌晦气！”

“娘，您快别说什么晦气了！这镜子多好啊！”

她忍不住又举到眼前，仔细看着镜中清晰无比的自己，连鼻翼旁一颗极小极淡的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比我的铜镜清楚百倍不止！梳妆打扮时若能有这样一面镜子，定然极好！女儿才不小家子气，这宝贝哥哥在外头可没处买去！也不知云薇姐姐是从何处得来的宝贝。”

管氏被女儿顶撞，心下更是不悦。

尤其听她提及苏云薇，便没好气道：“什么宝贝！不过是块破琉璃！她苏云薇如今能有什么好东西？指不定是哪里捡来的破烂货，你还当个宝！快扔了，让你哥哥明日去琉璃坊给你买面新的！”

谭乐儿却嘟起了嘴：“哥哥才买不着呢！京城最大的琉璃坊，银楼，女儿都逛遍了，从未见过照人如此清晰的镜子！连宫里贵妃娘娘那儿的镜子，似乎也没这般透亮清晰！真不知……云薇姐姐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等稀罕物？”

她这话一出，原本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谭老爷和谭渊，都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那堆碎片。

是啊，苏家如今是获罪流放之身，被抄家后一贫如洗，发配至那苦寒北地，据说连温饱都成问题……

怎还会有如此精致稀奇的东西？甚至舍得砸碎了寄回来？

管氏也回过味来，眉头蹙起，心中疑窦丛生。

她立刻扬声道：“去！叫那北地送信的车夫叫来！我倒要问问，苏家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不一会儿，那车夫便被带了进来，恭敬地垂手而立。

管氏端坐着，冷声问道：“你前些日子去那北地苏家送信，可见到他们如今情形如何？住在何处？以何营生？”

那车夫早已料到主家会有此一问，在东北时便特意多方打探了一番。

此刻便躬身回道：“回老爷夫人的话。小的去了那村里，也仔细打听过了。苏家如今确实与一同流放来的其他族人分了家，据说闹得不太愉快。他们自家在村尾买下了一处带着小院的土坯房，虽简陋，却也整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不可思议：“最奇的是，这大冬天的，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在前后院种出了水灵灵的菠菜！还发了一种叫‘豆芽’的菜，白生生脆嫩嫩的，在镇上卖得极好！小的去时，亲眼见他们篮子里装着呢！吃穿看来是不愁的。”

“而且……苏家上下，个个都穿着厚实的新棉袄，看着很是暖和体面，并不像旁的那些流放之人那般衣衫褴褛。”

“村里人都传，说苏家那位明德公子，学问极好，是靠着默写背诵以前家里藏的孤本典籍，做了批注，卖给书坊，换来了大笔银钱！都说他们如今手里宽裕，甚至打算开春后便要买地了呢！”

这一番话，听得谭家几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

他们预想中苏家应是挣扎在温饱线上，饥寒交迫、狼狈不堪的模样。

谁知竟是这般光景？

不仅能自力更生，冬日种出稀罕蔬菜，还能靠着学问赚钱，甚至到了要买田置地的地步？

谭乐儿最先反应过来，嘟着嘴，带着几分羡慕小声嘀咕：“他们这大冬天竟能吃上新鲜菠菜和豆芽？咱们家在京城，如今想吃口鲜嫩菜蔬，都得费老大的劲呢……”

管氏那点微妙的优越感，霎时间变成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她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地让车夫退下，多听一句都嫌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