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他不知道要表现得多么平常，才能放下她们的戒备。也许他永远放不下，也许她们会一直这样看着他，直到——

他突然间疼得弯下腰，疼痛从心脏开始的，顺着血管往全身窜，窜到四肢，窜到指尖，窜到每一根骨头缝里。哈利闷哼一声，手从蒂莉身上滑下来，垂在椅子边。海德薇扑腾着飞起来，落在面前的桌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蒂莉早就不见踪影了。

“没事……” 他哑着嗓子安慰道，艰难地抬起右手——左手还是动不了——摸了摸猫头鹰的喙。

这是老毛病了。从格里莫广场回来后，即使身上的伤口都愈合了，幻痛却从未停止。有时候是几秒，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轻，有时候重。有时候像现在这样，疼得他直不起腰。妈妈说这是钻心咒的后遗症，会持续三到五天。

可现在一周了，疼痛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巴蒂·克劳奇说哈利被施了七次钻心咒，那恐怕只是他自己施的。当时在场的人太多了，还有后来出现的伏地魔。

所以到底有多少次？哈利不知道，他只知道疼，一直疼，疼到他想死。他得找到一个方法。一个不会直接伤害自己、又能安静死去的方法。

门被推开了。哈利艰难地偏过头，看着妈妈跑过来。

“又开始痛了，是吗？”莉莉俯下身，手贴上他的脸。那双手很暖，和早晨的阳光一样暖。她的眼眶红红的，“我还在客厅，就看到蒂莉着急地跑过来。”

哈利想起那只小猫一溜烟消失的样子，原来是去报信了。

“妈妈——”他开口，看见她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湿痕，“你又哭了吗？”

“别管妈妈了。”莉莉说。她弯下腰，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一步一步地把他往床边移。

哈利知道她为什么哭。昨天早上，他们照常围在餐桌前看预言家日报。那天的头条还在嘲笑魔法部终于不再自我欺骗了。然后莉莉翻到内页，看到了一个人的死讯。莉莉的魔药课教授，她上学时候的，被食死徒杀害了。

莉莉把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对不起。”哈利说。

“别说傻话了。”莉莉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在她那张疲惫的脸上显得有点勉强，“你还疼吗？需不需要缓和剂？我记得柜子里还有——”

“不疼了。”哈利打断她。他没撒谎，幻痛真的消失了——就在看见妈妈的那一刻，它就没了。

“那就好。”莉莉说，“幻痛不是你的错，哈利。”

“我知道。”

他是对那位教授的死去而愧疚。事到如今，他把所有人的死——即使他知道那与他无关，他无力阻止——都算在了自己的头上。哪怕，他清楚，即使自己死的早一些，也只是保障了伏地魔未来的死亡，不能阻止他在此刻作恶。

他看着妈妈，一双漂亮的绿眼睛里倒映出的是另一双漂亮的绿眼睛。

妈妈，他们经常说我有一双你的眼睛。

所以请不要再为我哭泣。请多照照镜子——那是我在通过你的眼睛注视着你。

他在心里想。这是个不错的遗书开头。

“妈妈。”

“怎么了？”莉莉温柔地问。

“你能再多看看我吗？”他说，嘴角弯起来，“你太美了。”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她眨了眨眼睛，那个俏皮的表情又回来了：“你才发现吗？”

“不是。”哈利说，“只是，我发现我错过了那么多夸你漂亮的机会。”

莉莉的眼神变了。

“哈利——”

“如果我在后面的几年里也一直夸你的话，”哈利飞快地接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就当是我在弥补童年，好吗？请不要说我突然变得幼稚。我知道每个人小时候都当过妈妈的小粉丝。虽然我小时候没有这个机会。”

最后那句话是故意加的。他知道她会心疼这个。他知道只要提到“小时候”那些错过的时光，她就会心软。果然，莉莉脸上的担忧化开了。

“我巴不得你幼稚呢。”她说。

他们下去吃早饭时，莱姆斯早就用丰盛的食物填满了餐桌。莱姆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蒂莉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尾巴高高翘着，时不时用脑袋顶一下他的小腿。看到莉莉扶着哈利下楼，莱姆斯抬起头。

“我希望你能想通。”他安慰道，“斯拉格霍恩教授向来都避免纷争。在真正的战争开始前死去，反而是避免了以后的灾难。”

莉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把哈利领到餐桌边，按着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