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抬起头。他感觉愈发的不公平。他真想质问邓布利多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真想——

突然，那些幻痛回来了。

来的可真是时候，哈利咬着牙想。他刚撑起来一点的身体又蜷缩下去，把自己缩成一个圈，泪水再次涌出来，混在脸上已经干涸的泥土里，变成一道一道的污痕。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但那种破碎的、压抑的喘息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

“起来吧，哈利。”那个声音近在咫尺，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

“不——不要——”哈利破碎地说。疼痛让他的声音发抖，让他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起不来——我动不了——不，我很好——”

“你并不好，哈利。”邓布利多说，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不要欺骗自己。”

“我没有欺骗自己。”哈利说。疼痛让他放弃了一切思考。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那些炉火纯青的伪装，全都没了。只剩下最本能的、最真实的情绪，从那个被疼得裂开的缝隙里涌出来，“我很好——我只是后遗症犯了，你知道吗？你在意过吗？”

胳膊上握着的手收紧了一些。哈利甩不开，他只能把自己撑起来，翻过身，双肘撑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老人。邓布利多没有收回手。他只是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握住哈利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他蹲在哈利身边。

“你现在还能移动吗？”邓布利多说。

哈利摇摇头。

“我知道了。”邓布利多说，“这样吧，你需要忍耐一下，靠在我身上。你得尽快回去，这里——”

“我不回去！”哈利喊出来。他不管自己的态度是否粗鲁了，他已经粗鲁很久了，“我回不去了。”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只是弯下腰，把哈利拉起来。哈利被拽起来，腿软得像棉花，几乎站不住。他只能竭力握住邓布利多的双臂，手指陷进袍子里，抓住下面的手臂，靠那一点支撑保持平衡。疼痛没有消失。

“你必须——”邓布利多说。他低下头，看着哈利，眼神里带着恳切，“走吧，哈利。你不能待在这里，你不明白吗？”

“不，我想我很明白，先生。”哈利盯着他，“我自始至终都明白——今晚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应该独自一人。”

“独自一个人让你的生命消逝？”邓布利多尖锐地指出，“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后果吗？你真的明白——当你真的选择在这里长眠——这对你的家人意味着什么吗？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那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先生？”哈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开，“我对你又意味着什么？”

邓布利多沉默了。那双半月形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哈利不愿承认那是眼泪。

倘若那真的是眼泪呢？倘若——倘若他能在死前，真的搞清楚邓布利多的心意呢？他一直都渴望知道。他一直都想知道，这个他一直以来敬重和爱戴的长辈——即使在家人都回归的情况下，这份爱也没有减少——对他到底是什么看法。他会希望哈利去死吗？他不会希望的。他绝对不会。

哈利想在死前听到那句“不会”。这样他就能安心去死。当然啦，他对家人朋友的牵挂依然强烈。那些牵挂不会消失。他只是想在最后，了结这个心愿。

“我对你意味着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教授，已经一年了。我分不清了。我原以为我在这两年学会了怎么表达爱，怎么分清爱。我以为我做得很好。可我不明白——我是做错什么了吗？我以为我会和您一直像以前一样。您知道吗？你知道我必须去死吗？你本该在我死后知道这些的。我必须死，教授。只有我死了，伏地魔才有机会去死。如果你提前知道了这些，还会来救我吗？伏地魔之前给我说，你会毫不犹豫地让我去死——我说那是扯淡。你不会让我死，你会救下我的，是不是？”

哈利等着那个答案——那个“会”，那个可以让他安心去死的答案。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邓布利多说出来，他就能闭上眼睛，把剩下的交给湖水，交给这个夜晚，交给那个他永远不必再面对的未来。

他会说的，他一定会说的。他是邓布利多，他是那个一直保护他的人。

“你在等一个答案，是不是？” 邓布利多轻声说，“一个可以让你安心去死的答案。”

哈利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你希望我说‘会’。”邓布利多说，“你希望我告诉你，即使我知道一切，我还是会来救你。这样你就可以对自己说——我是爱你的，你可以安心走了。接着，你会跳回去。你会带着那句‘我爱你’沉进河底。你会把它当成你最后的慰藉。你问我，我对你意味着什么。现在我问你。我对你意味着什么？一个可以给你临终慰藉的人？一个可以用来交换你死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