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邓布利多不给他那个答案。

他不给。

他不给。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最软的地方。

“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小，那么哑，不像自己的，“为什么不让我安心地去死？”

邓布利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哈利没看见，他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些忍了一整年的东西，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他以为已经控制住了的东西，全涌上来了。

“我只是想——”他的声音破了，抖得厉害，“我只是想知道你爱我。我只是想带着这个去死。这都不行吗？”

眼泪压不住地从胸腔里往外涌出。他的脸扭曲了，他的身体在抖，他站不住了——他跪下去，跪在那片湿漉漉的草地上，跪在邓布利多脚边，双肘撑地。

“我谁都没告诉。”他说，声音混在哭声里，破碎得听不清，“我不敢告诉妈妈，她刚把我找回来，我不能让她再失去我一次。我不敢告诉爸爸，他会疯的。我不敢告诉小天狼星，他刚杀了人——他刚为了我杀人，我不能——我不能——” 他抓着地上的草，抓得满手是泥。 “我每天看着他们，我每天笑，我每天说‘我没事’——你知道那有多难吗？你知道我多想告诉他们吗？可我不能。因为他们会拦着我。因为他们会让我活着。而你——你连死都不让我安心地死。你连一个答案都不给我。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你就让我去吧。”他闷闷地说，“求你。让我去吧。”

一只手落在哈利头顶。

“我不能让你去。”他听到邓布利多说。哈利从指缝里抬起头，看到邓布利多俯下身。

“因为我关心你，哈利，我爱你。”邓布利多说，“不是那种可以用来交换你死亡的爱。是那种——想看着你活下去的爱。哪怕你痛苦，哪怕你害怕，哪怕你恨我——我也要你活着。”

“我不明白。”哈利的声音慢慢稳下来。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些钻心剜骨般的幻痛也消失了——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他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仰头看着邓布利多，“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

“我原以为你会恨我。”邓布利多说，“或者说——我原以为我做好了你会恨我的准备。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我的智慧和阅历并没有给我面对恨——尤其是你的恨——的勇气。显然，我太老了，已经到了内心脆弱不堪的地步。可当我现在听到你对我说的话后，原谅我，我确实感到如释重负。你得知的一切并没有让你选择仇恨——当然啦，如果你恨我，那再正常不过了。但这些把你推向了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是我的错，哈利。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没有勇气选择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总以为自己在保护你，总以为‘等他再大一点’……可结果呢？你被迫从伏地魔那里接受了真相。那几乎摧残了你。”

“所以说……”哈利慢慢开口，“伏地魔说的那些，都是对的？我真的——你相信他说的？那些……他的一部分灵魂在我身体里的……那些话？”

话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把这些告诉邓布利多。在格里莫广场，他们说了很多话——关于预言球，关于神秘事务司，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但这件事他一个字都没提。邓布利多也没问。

“无论我相不相信，”邓布利多说，“我想，你是完全相信了的。”

哈利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这是我这一年来犯的最大的错误，”邓布利多说，“错在再次选择隐瞒。我的自以为是害了我，更害了你，哈利。一周前，我看到你的眼神时，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是我曾经也有过的眼神。痛苦、无助、自责、愧疚——以及强烈的想死的意愿。”

“你——”哈利一时语塞，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他没想过邓布利多可能也会有类似的经历，“是什么让你——”

“恐怕是家人。”邓布利多说，“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让我们把话放回到你身上。当我看到你的眼神，我承认我害怕了。而害怕的后果就是手忙脚乱，病急乱投医。我以为你能在家人的温暖下融化——但你似乎是骗过了他们所有人。你执意要去拥抱死亡。”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哈利说，“我并没有给自己另一条路。我没有另一条路。”

“并不是，哈利。”邓布利多说，声音忽然坚定起来，“是我没有给你及时指引另一条路。这完完全全是我的错——我不会狂妄到承担事情的全部责任。但这次，责任确实在我。”